凡煙小說

第364章自我與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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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別兩個月,白 建國再見到唐唯宗,真是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唐先生腫麽瘦成這樣了?

他本來就 高,也不胖,一百六十斤的分量掛在骨頭上,也是一份沈甸甸的分量。可眼前這個唐先生,高還是那麽高,瘦卻瘦太多。其他地方包在衣服裏看不見,不好說。但一張削下去的臉明明白白擺在外面,眼睛都凹下去了。

雖然瘦,但他看起來精神倒是很足。失去的分量都填進眼睛裏,看過來一副眼神沈甸甸的。

“白先生,我來了。”一見面,他就站起來,看著白建國開口道。

聲音有點啞,也是沈甸甸的。

白建國突然有一點懷疑自己把他叫回來是不是一樁錯誤的事情,但這念頭也就一瞬,隨機他便一臉欣喜的迎上去,握住對方的手。

“可把你盼回來了,歡迎歡迎。”

兩個人握了握手,唐唯宗還是美國人的做派,絕不浪費時間客套,開門見山。

“工地那邊怎麽樣了?”

他這話問得很有水平,不是問工地裏到底出了什麽事,而是問事情已經怎麽樣了。可見出事他是一點也不驚訝。

白建國也曉得他的脾氣,回頭直接對秘書道。

“密斯吳,叫托尼準備好車,我馬上要用。”

再回過頭,對唐唯宗。

“我們直接過去,路上我跟你說。”

唐唯宗沒有異議,點了點頭。

“很好,多叫一輛,我還帶了人過來。”

帶了人過來?為什麽?做什麽?白建國楞了一下,有點不解。但唐唯宗不是亂來的人,做什麽肯定有他的道理。於是回頭再叫密斯吳多叫了一輛車。

一輛橋車一輛面包車,一前一後朝工地而去。

下樓上車的時候,白建國見到了唐唯宗帶來的人,四個高頭大馬的外國男人。這四個都是棉襯衫工裝褲,卷著袖子胳膊上全是肌肉塊。都說老外毛多,這四個手臂上毛茸茸的,敞開的襯衫領口還能看到糾結成團的胸毛,跟野生大猩猩一樣。四個人有老有少,年輕的看起來二十多,最老的看起來有六十多,雖然年齡差距頗大,但氣質類同,都是驍勇善戰彪悍無敵的樣子。

這四個什麽來頭?道上混的?也不像。美國黑道不是都西裝領帶腰裏別槍的嘛,沒見過穿工裝褲的。穿工裝褲棉襯衫的一般都是通水管的,可唐唯宗也不至於帶四個水管工過來,他家有十八條下水道要通?

總之看不透。

雖然滿心好奇,但白建國知道外國人很講究隱私,有些事情除非他們自己願意說,否則不要問。

按捺著滿腔好奇,他先跟唐唯宗講了講工地裏的情況。

其實唐唯宗來之前就找過一些資料,美國和香港雖然隔著一個太平洋,但舊金山有唐人街多少還是能知道一點海岸對面的情況。何況如今他這工地上過兩次頭版頭條,風頭正勁。但香港的報紙有一個毛病,就是寫新聞跟寫小說似得,言語誇張用詞驚悚,一股嚇死人不償命的味道,一點也不客觀。看官非得刨掉那些浮誇的修辭,才能淘出一點真材實料。

憑著報紙上,他大致知道工地裏鬧鬼。死了人,還死了狗,總之鬧得雞飛狗跳。死人不算小事,但那工地如今三不管,誰也沒興趣觸黴頭,於是死了也是白死。

唐唯宗對死人沒有興趣,但鬧鬼……很值得商榷。

鬼是什麽?摸不著看不見,來無蹤去無影,玄之又玄的東西。他以前不信,但現在知道真的有鬼。只是這個鬼……到底是什麽鬼?

是劉景廷?是那個日本法師?還是……

想到還是,他就坐不住了。一頭野獸在胸腔裏抓撓嘶叫,去香港,去香港,一定要去香港!

萬一……萬一……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他不想錯過這個萬一,所以就回來了。

白建國算半個當事人,有身在香港,所見所聞自然要比報紙準確具體的多。從他嘴裏唐唯宗又知道了更多的消息,比如那個鬼不是無影無蹤的鬼,不但有形,而且有跡,同時還會吃會喝。看大門的老頭就親眼見過一次,是個渾身白毛毛的怪物,眼睛血紅血紅的,十分可怕。這怪物牙尖嘴利,咬死四只兇猛大狼狗都輕而易舉,看門老頭可不敢和它硬碰硬,生怕也成了嘴下亡魂。那一次近距離交鋒,怪物搶走了老頭的燒雞和白酒。後來老頭在工地垃圾堆裏發現了白酒瓶子,已經空了,喝得一滴不剩。至於燒雞,比狼狗還倒黴,連骨頭渣子都沒留下。

看看,吃人不吐骨頭的呢,多兇!

白毛毛紅眼睛,爪子尖牙齒利,會吃燒雞喝白酒,這麽看來不像是鬼,像是個獸。

香港八卦報紙湊鬧熱,為這事還請了一般所謂的專家們來討論。玄學大師們說這是山魈精怪,動物學家們說是珍稀猛獸,而人類學家們則認為可能是獸孩,總之嘴巴說說誰都有理,真憑實據統統沒有。

白建國是憂心忡忡,懷疑是小日本法師沒有弄幹凈,還有邪祟殘留。

但唐唯宗倒是大松了一口氣,不是鬼就好。

鬼是什麽東西?鬼是人死了才會有的東西。雖然有鬼比什麽都沒有好,但鬼的存在意味著人死了。現在不是鬼,是獸。獸是什麽,是活物。活得總比死的好!何況,不是鬼至少可以排除不是劉景廷這個可能。

那麽,會不會是那個日本法師呢?

他不敢想下去了。不管是不是,總要弄到手裏才搞得清。他這一次回來,還帶了人,就是要把這件事情弄清楚。

不弄清楚,他命都要沒了!

不是唐唯宗妄自菲薄,實在是這兩個月他吃了大苦頭。

老爸唐繼堯帶他離開香港回美國,他沒有反對,是覺得或許離開這片傷心地他心裏的痛苦能減少一些。時間和距離是世上最好的心理醫生,能治好一切心病。

但他錯了!

隔著一整個太平洋,他還是忘不了蘇平安。他整夜整夜的失眠,靠安眠藥才能入睡。睡著了也不踏實,夢裏還是夢到她。夢到她跌進黑水裏,皮肉都化盡,一身血赤喇汙,掙紮著爬出來,嚎叫著爬向他。

她爬呀,叫呀,抓住他的腳,要爬到他的身上來。

他嚇壞了,不知道自己應該是甩開她轉身就跑,還是抱緊她痛哭懺悔。

沒等他想好自己該怎麽辦,就嚇醒了。醒過來,一身冷汗,棉被都濕透了。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睜著眼到天亮。

這樣不睡覺幹熬的日子,一個禮拜他就掉肉二十斤,直接低血壓暈倒在廚房。當時他想喝點水,不睡覺他連食欲也沒有了,但理智尚存,知道自己不吃不睡,再不喝水,就真要死了。

幸虧幫傭的黑**媽看見了,趕緊給他打119,送到醫院,救回一條命。

可他還是睡不著,還是吃不下。靠著打針吃藥掛水,活得了一時活不了一世。

二伯唐繼日做主,給他找了一個有名的心理醫生。心病還須心藥醫,他終歸是心裏有病。

雖然心病了,但唐唯宗的腦子沒病,知道自己不能再矯情做作,再不治病,他就真要完蛋。

於是他很老實的把香港發生的一些事都跟醫生說了,美國的心理醫生都很有職業操守,絕不洩露客戶的隱私。然而聽了他的講述,醫生對於他的犯罪動機不予評置,對於他的見死不救也不予評置,只認為他這是自我譴責作祟,是一種輕生的傾向。

唐唯宗不同意,因為他感覺自己理智尚存,一直有很強的求生欲。如果是自我譴責,想輕生,那沒必要急著從香港逃到美國。他逃過來就是想遺忘,想恢覆。

但醫生認為自我和本我是兩個層面,他自我是想逃離,但本我卻執著不放。依據就是他那些夢,一再的回放,就是一再的自我譴責。他是自己不放過自己!

雖然醫生說的有理有據,但唐唯宗無法說服自己。領了一大堆抗抑郁的藥,他吃了三天就停了。

一點用都沒有,還讓他整天恍恍惚惚,精神不能集中。誠然,吃了這些藥他的胡思亂想少了許多。但他心裏明白,這就是藥的作用,抑制神經中樞興奮。吃了這種藥,胡思亂想是不會了,但腦子也廢了。

他才三十歲,他還有雄心壯志滿腔抱負,他才不要變成一個白癡!

可不吃藥,他就要繼續夢見蘇平安。不是那個美麗妖艷的她,是那個血赤喇汙的她,那個他見死不救的她。

他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再夢見,他強迫自己去面對。

一次又一次的夢見,絕對是有原因的。如果這不是自我譴責作祟,不是毫無意義的夢幻,而是有目的的呢?

如果……這是她要讓他看見的呢?

她都死了!化成肉泥了!還能做什麽?

為什麽不能?

她是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小邪神!連呂長樂都膜拜不已的妖女!便是化成灰,成了鬼,那也一定是一個力量強大的鬼。

鬼是存在的,可以做很多事情。

所以她憑什麽就不能對他做點什麽呢?

而如果她能,她想,那他這些夢,不就有了意義!

她想做什麽?譴責他?穿過整個太平洋,向他索命?

來啊!來啊!

不管她是什麽,來啊!

不要只在夢裏!來他的面前,現身啊!

如果她要他死,那就親自來啊!

來啊!

她為什麽不來?

唐唯宗睜著眼等著,等著一個星期,什麽也沒有等到。

他想錯了嗎?

其實一切……就真的只是夢嗎?

是他自己的意識嗎?

她連死了也不來找他嗎?

他就這麽不值得,連索命都不要?

深更半夜,萬念俱灰!

然後,電話鈴就響了。

遠隔千山萬水,香港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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