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弗裏醫生 懷疑自己看錯了，所以一驚之後也顧不得解釋，就又舉著小手電湊到蘇平安跟前，翻起她的眼皮。

深吸 一口氣，睜大他的金魚眼，湊近過去，幾乎要貼上蘇平安的臉，看了一個真切分明。

傑弗裏醫生雖然是兩只金魚眼，然而視力一向很好。當醫生的，就是要眼明手快，他自認是各種翹楚。

所以那一眼雖然匆忙，雖然驚嚇，然而確實沒有看錯。

蘇平安黑洞洞的眼窩裏並非一無所有，而是臥著一只小小的眼球。

眼球小，只比豌豆大一圈，類同於一顆海珍珠。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至少外表看起來如此。

眼睛是兩只，眼窩是兩個，眼球自然也是一雙。

而傑弗裏醫生之所以認為這一團小肉球就是眼球，正是因為它對光有反應，而且堪稱反應敏捷。

可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小的眼球。

當然，小鳥小雞身上有。可人得身上，絕沒有。

然而，造物主的神奇，此刻一位據說是失去兩只眼球的毀容少女的眼窩裏，卻有兩只如此袖珍的小眼球。

可報告上明明說，她的眼球已經在手術中被摘除了。

那麽，難倒這兩個小肉球是後來長出來的？

大學課本上，沒教過這樣的知識。

沒教過，沒聽過，沒見過，那就是全新的領域。

傑弗裏醫生突然感到渾身激動，感覺世界為自己打開了一扇全新的未知的大門。在門的另一端，是無限的未知。而一旦他進入這道門，去解開那些未知，那麽等待他的必將是無法想象的光明前途。

如果能揭開蘇平安身上的迷，那麽最起碼他也能解決光大失明患者的痛苦，這將是多麽大的商機和榮譽。

諾貝爾醫學獎都不在話下！

傑弗裏醫生激動不已，因為湊得近，看得細，喘得急，呼哧呼哧的熱氣一陣陣撲在蘇平安的臉上。

蘇平安感覺敏銳，鬼佬身上總是帶著濃烈的香水味，已經快要嗆死她。更何況，香水味是為了掩蓋體味，對她來說混合起來的氣息更是雙重折磨。

而現在，這禿頭鬼佬竟然還望她臉上噴熱氣。

忍無可忍，她眨了眨眼睛，伸手一推。

傑弗裏醫生沒防著她會推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些錯愕。

而蘇平安則因為親手接觸了一堆肥肉，只覺得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蘇平安這一推，讓在場充當監督者的護士小姐以及劉景廷不由臉色一變。

劉景廷首先想到傑弗裏醫生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得體的舉動，連忙伸手攔住蘇平安的雙肩，護住她。

“平安，怎麽了？”

其實鬼佬醫生剛才湊得那麽近，看了那麽久，他已經覺得很奇怪，可又不好意思說。因為從他的角度看，傑弗裏醫生也沒做什麽不得體的舉動。但誰知道，醫生到底有沒有做什麽，畢竟他的視角也有盲點。

劉景廷這一問，把楞在那裏的傑弗裏醫生問出一身冷汗。

因為蘇平安接下來怎麽說，將決定整件事的未來走向。

男醫生和女病患之間的關系一向是很微妙的，到底是騷擾還是心理問題，可直接決定著傑弗裏醫生的名譽。

而名譽之於醫生，那是比醫術更高的存在。

蘇平安一扭雙肩，把劉景廷的手抖落，一手掩住自己的雙眼，一手伸出。

“我的面具和帽子，還給我。他看太久了，我覺得不舒服。”

只是看，劉景廷松了一口氣。

是太久了，不就是一個眼窩，至於看這麽久麽？若不是他有基本的常識，知道人類的眼窩絕算不上什麽沒好的景致，否則他都要以為傑弗裏醫生對蘇平安那空蕩蕩的眼窩一見鐘情著了迷。

不過，誰知道呢，也許醫生確實有不可告人的癖好。而蘇平安……她也確實是能讓人一見鐘情著了迷的。

可是，那是在她沒有毀容之前。

她掩住了雙眼，但掩不住畸形的額頭，指縫裏也露出斑駁的臉皮，怎麽看都不會讓人一見鐘情著了迷。

劉景廷心往下一沈，轉身面向醫生。

“對不起，我未婚妻有些累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說罷，他伸手拿起面具和帽子，為蘇平安戴上。面具掩蓋住她斑駁的臉皮和塌陷的雙眼，帽子則遮蓋住她畸形的額頭，穿戴完畢之後，她又變成了一具漂亮的人偶。

聽了劉景廷的話，傑弗裏醫生大松了一口氣。名譽危機消失，他看著遮蓋好傷口的蘇平安，頓時覺得有些失落。

在他的眼裏，這面具和花帽可遠比不上那小眼球有吸引力。

輕輕咳嗽醫生，醫生放下手裏的小手電，對著劉景廷說道。

“劉先生，請借一步說話，關於你未婚妻的傷勢，我想和你具體談談。”

他說的鄭重，說的言辭斟酌，讓劉景廷心裏一緊。

難道有什麽不好？

把蘇平安托付給護士小姐，劉景廷匆忙跟著傑弗裏醫生進辦公室詳談。

護士小姐把蘇平安帶到休息室，因為對方怎麽看都是一位少女，便給了她一杯熱可可和幾塊曲奇餅幹。因為她是個瞎子，熱可可護士小姐是親自塞進她的手裏，生怕她摸不著。餅幹也放在她手邊，護士小姐親自帶著她摸過。

語言不通，也無法聊天，故而幫她安排好了之後，護士小姐就自顧自坐在旁邊看雜志，陪著她。

私人醫生價格昂貴，但服務絕對是沒說的。

手裏精美的時裝雜志翻了不到五頁，護士小姐就感覺到了一陣異樣，擡起頭看了蘇平安一眼。

蘇平安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只是手裏已經沒了熱可可，旁邊也沒了曲奇餅。

護士小姐楞了一下，扭頭一看，熱可可一整杯完好無損的放在玻璃茶幾上，旁邊正是一小碟曲奇餅。

她不喜歡？那就不喜歡吧。現在的小女孩都是這樣，不喜歡被別人當成孩子。不過她確實是一個孩子，至少在美國的法律上，這樣十四五歲的少女還是未成年人。

但是在香港，這個少女卻已經有了未婚夫，很快就要嫁人結婚，生兒育女。

神奇的東方人！

護士小姐挑了挑眉，低頭繼續看雜志。

又翻了幾頁，護士小姐放下手裏的雜志，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異樣的感覺仍然存在，而且越來越強烈。

環顧四周，休息室是再熟悉不過的休息室。一桌一椅都是她親手布置，原來什麽樣，現在還是什麽樣。唯一不同的，便是沙發上這位沈默不語，安靜異常的少女。

但那只是一位病患，一個少女，沒什麽可奇怪的。當然東方人總是神秘，但再神秘也是人。

那到底這種異樣的感覺是哪兒來的？

為了打破沈默，忽視異樣，護士小姐清了清嗓子，開口問道。

“嗯，女士，有什麽需求可以叫我。”

蘇平安端坐在沙發上，微微低著頭，仿佛是在看著自己的腳尖。聽到護士小姐開口，她就慢慢擡起頭來，緩緩轉動脖子，把臉扭過來。

當她那帶著面具的臉完全朝著護士小姐的時候，護士小姐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強忍下驚呼，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都豎了起來！

並不是蘇平安突然變臉，成了一個恐怖的模樣。

面具還是那一張面具，一片蒼白。臉也還是那一張臉，至少露出來的嘴唇和下巴是如此精美體面。花帽也還是那一頂花帽，花裏胡哨，花團錦簇。

然而護士小姐在面對這張臉的一瞬間，猛然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感覺到異樣。

是目光！她感覺到了！

有兩道有力的目光穿透蒼白的面具，如此真實的落在自己的臉上。

這目光一直存在，從進入休息室開始。不，也許更久，從這個少女到來時就在。只是那時候，這目光並不總是對著她，所以感覺不強烈。

但自從來到休息室，這目光就沒離開過她，所以她清晰的感覺到了。

而一開始她沒察覺到是因為這個少女是一個瞎子，一個失去了眼球徹底瞎了的人，怎麽可能還會有目光。

可是她就是有！

而且如此強烈，有力！

這太詭異了，太可怕了！她驚呆了，雙腿都顫抖起來，下意識的想要站起來逃跑。

可被這兩道目光籠罩著，她竟然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不住的顫抖。

就在這個時候，休息室的門被打開了。

蘇平安的臉一扭，目光移開了。

護士小姐渾身一松，差點癱倒在沙發上。

“蘇珊，請帶蘇小姐出來。”是傑弗裏醫生站在門口說道。

護士小姐看看他，又看看蘇平安，兩腿又軟又酸，怎麽也站不起來。

蘇平安看了看猶太佬，又看了看沙發上莫名其妙的護士，抿了抿嘴，索性自己站起來。

護士小姐就眼睜睜看著這位失明患者站起身，繞過茶幾，繞過沙發，輕輕巧巧的走到門口。

簡直是看呆了！

傑弗裏醫生也一臉驚訝的樣子，但顯然比她鎮定多了。蘇平安過來的時候，他還很有禮貌的讓開路，這小身量的少女就串過門，越過他，自己走了出去。

“她……她……”護士小姐顫抖著手指，指著門口，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傑弗裏醫生臉上也帶著驚訝之色，但更多的是莫名的興奮。

“她，上帝的神跡。我相信，蘇珊，這個少女會給我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要走運了，蘇珊！”

他激動的說道，然後搓著手離開。

護士小姐伸手捂住胸口，在沙發上喘氣。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她無法相信一個失明患者能夠做到這樣。當然也有失明患者可以在熟悉的地方像正常人那樣來去自如，但那是經過無數次的訓練。而這位少女……則完全不一樣。她仿佛是……真的能夠看見一切。

這是怎麽回事？

真的如同傑弗裏醫生說的那樣？這是上帝的神跡？

她是一個虔誠的教徒，當然相信上帝。但她不認為這少女會是上帝的奇跡，也不認為傑弗裏醫生會走運。

但醫生的生活將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卻很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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