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9章 信徒 5

關燈
呂長樂帶著 唐唯宗去見蘇平安。

蘇平 安換了住所,是一棟鬧中取靜的二層小樓。後門臨街,直通巴士,方便車來車往。前門有個小院,種了一片茂密的夾竹桃。香港天熱,枝頭已有簇簇粉紅花束,映著碧綠的枝葉,倒是一片繁華景象。

開門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老媽子,穿著大褂長褲,把總探長和唐少爺迎到客廳。

客廳向陽,朝南有一片落地玻璃窗,正好可以看到那一派夾竹桃。客廳不大,但卻堆了許多家具。沙發,茶幾,玻璃櫃,落地燈,大花瓶,小花幾。光是花瓶大大小小就有六個至多,其中兩個大花瓶是直接擺在地上,有半人那麽高。

六只花瓶裏都插著鮮花,鮮花種類繁多,從玫瑰,百合,劍蘭,鈴蘭,蝴蝶蘭。。而且都是貨真價實的鮮花,大半都是花骨朵,含苞待放。嬌嫩的花瓣和碧綠的枝葉上還帶著露珠,真正嬌艷欲滴。

這六束鮮花,大的要雙臂擡,小的也要手捧,在不大的客廳裏爭奇鬥艷,噴薄異香。

以至於兩位客人乍一進來,以為是進了花店,看得眼都花了。

呂長樂和唐唯宗跟著老媽子在各種家具之間蜿蜒穿行,穿過一片花香花海,終於到底中央的沙發區。

客廳小,沙發大,島嶼似的結結實實占住大半個客廳。

沙發是好沙發,正宗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一圈小島似的沙發圍著一張沈甸甸的紅木茶幾。茶幾上也擺著一大捧噴香嬌艷的鮮花。

蘇平安身穿白紗,猶如一朵未開的梔子花,正手捧著一杯牛奶,蜷縮於咖啡色的小島上。

唐唯宗來之前是做好了心理準備,預備著看她驚悚恐怖。然而身臨其境,卻發現她是一點也不恐怖。

她傷在頭臉,然而頭臉都纏著整整齊齊幹幹凈凈的白紗布。白紗布是真幹凈,非但沒有一絲血跡,便是連藥跡也沒有。紗布纏得嚴實,把她半張頭臉蓋得密不透風,紋絲不露。

她身上也有傷,不過穿著一身白色紗衣,長袖長褲,裹得嚴絲合縫。手上套著白紗手套,腳上穿著白紗布鞋。唯一裸露在外的肌膚,便是一個鼻尖,兩片嘴唇,一個下巴,一段脖子。

遮住了的看不見,看得見的露出來的,則都是跟白紗布一樣幹凈整潔的皮膚。

紗布白,衣服白,連帶著露出來的皮膚也是白。

這一份刺目耀眼的白,著實又把他驚艷了一下。

驚艷過後,他覺得心虛。因為是明明白白的知道,這一身白之下,她應該是如何一張恐怖的真相。

但是,還是驚艷。

所謂驚艷,乃是一種視覺刺激。而此刻蘇平安的白,帶給他的便是這樣一種視覺刺激。這刺激讓他心驚肉跳,不能說不恐怖,但絕對不惡心。而具體為了什麽恐怖,他也說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因為她醜陋,可她應該是醜陋的,至少此時此刻應該是醜陋的。可她偏偏就是不醜陋。

他沒想到,這樣的她,還能讓人感到驚艷。

呂長樂也被蘇平安驚艷了一下。在這花團錦簇,花香四溢之中,看到這樣從頭到腳雪白無暇蘇平安,不由得有一種他的小邪神又回來的感覺。

然而他到底活了一把年紀,能夠看透表象直達內裏。

內裏便是,白紗布之下,小邪神還是傷痕累累。

白紗布再美,能比小邪神美?

惋惜的嘆一口氣,他邁步上前。

老媽子領著人走到沙發邊就站住,隔著偌大的沙發對蘇平安回話。

“蘇小姐,呂探長和唐先生來了。”

蘇平安不吭聲,只是輕輕一擡手。

老媽子就一點頭,轉身離開。走得還挺快,仿佛是不想在客廳裏多待片刻。

蘇平安頭也不轉,擡起的那只手輕輕朝著沙發一劃,算是招呼二位自己入座。

呂長樂不跟她客氣,直接跨過去,一屁股坐下。

唐唯宗則看了看四周,暗自嘆了一口氣才坐下。

她傷了眼睛,不能視物。可這屋子裏倒好,擺了這麽多瓶瓶罐罐,花花草草,便是耳聰目明的正常人走來走去都不方便,何況她!還有這老媽子,也不懂得招呼客人,上茶上水。

也不知這送花來的是誰?一送就送這麽多。看起來倒是情長意綿,可這些花瓶多危險。況且她現在需要的並不是什麽鮮花,而是全面的治療以及專人的陪護。

這屋子還是兩層樓,她怎麽上樓?又怎麽下樓?

唉,一介孤女,以色事人。現在色沒了,就落得這樣冷清的境地,無人看管,無人照拂。

呂長樂說的好聽,給她找一個終身依靠,強迫劉家娶她入門。這哪裏是為了她,不過是為了他總探長自己的面子和方便。打發了她這個舊人,還撈一個好名聲,順帶惡心劉家。

劉家哪裏會是她後半生的依靠!

劉景廷對她癡愛如狂,那是因為她美。現在她不美了,只怕跟呂長樂一樣,唯恐避之不及。而因著呂長樂的關系,劉家也是對她恨之入骨,又哪裏會真心接納她。這不,還打算著拖到大事化小,就用錢打發她。

能用錢打發已經算是有良心了,到時候便是把她掃地出門,又有誰會替她主持公道。

而可嘆他唐唯宗,坐在這兒大發慈悲,卻也只是偽善而已。

畢竟,這拖字妙計,也有他的功勞。

不過人性自私,他雖然可憐她,但也不覺得劉景廷有必要為了她而耽誤了終身。畢竟,落到這個下場,蘇平安自己也是要負很大責任。

只是她終究還是可憐。

罷了,往後在美國,他多少照顧她一些就是了。也算是替劉景廷償還欠債,順便安他自己的心。

唐唯宗在沙發裏感概萬千,另一邊呂長樂則思量著幹巴巴開口。

結果一說到把她嫁給劉景廷,蘇平安是蹭的一下就躥起來,掄手就把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沈甸甸的水晶玻璃杯,啪的一聲就砸在地毯上,自然是不會碎。但牛奶撒了一個四濺亂射,呂長樂的西裝褲都給沾汙了幾點。

總探長垂下眼皮,看著褲腳的汙漬,沈下臉。

“平安!別鬧!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放屁!要嫁人你自己去嫁!我要的是錢!”蘇平安破口大罵,包著白紗布的腦袋呼的轉過來,惡狠狠的瞪著呂長樂。

呂長樂是見識過她有眼無珠卻還能瞪人的本事,沒被嚇著。可旁邊唐唯宗是第一次見識,被嚇了一跳,幾乎以為蘇平安是壓根就沒瞎,只不過是包了一層紗布糊弄人。

因為她這一眼,瞪得可是太有分量了。

眼神這東西,看不見,但真能感覺到。

不過聽到她不想嫁人,就想要錢。唐唯宗又覺得她是無藥可救之極,真不值得他同情。

而總探長因為她還有這麽一份神通,就念著舊情不跟她一般計較,耐著性子給她講道理。

“平安,不要頭發長見識短!錢有什麽用?光賠錢就能完事了?你缺錢?還是我缺錢?這不是錢的問題!你要錢,我給你!我給你置辦一份大嫁妝,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嫁過去,絕不會叫劉家小瞧了你。”

“這是面子問題!他劉家駁了你的面子,我就得給你掙回來!當劉家少奶奶有什麽不好?將來你把劉家少爺綁你身邊一輩子,多好,多解氣!”

呂長樂說的直白,說的好不客氣,絲毫不顧及旁邊身為劉家代表的唐唯宗。

唐唯宗一面懊惱他仗勢欺人,一面卻又感嘆呂長樂這種毫無顧忌的囂張,不是在幫蘇平安,而是在害蘇平安。

而他瞧著,蘇平安也是有眼無珠,識人不清。聽著聽著就不吵不鬧,像是動了心的樣子。

呂長樂也覺得她是有點心動了,就趕緊打鐵趁熱的往上加碼。

“劉家已經同意了,過幾天先辦訂婚宴,然後就送你和那個劉景廷去美國度蜜月,順便去治治傷。”

“去美國?”蘇平安一皺眉。

“是啊,美國!你知道美國嗎?平安,那美國可能耐大了!美國的科學技術那是很厲害的,美國的醫院也很厲害。讓美國醫生給你整整,保證又跟以前一樣漂亮!”

他撒大謊撒的高興,講得眉飛色舞,仿佛蘇平安要是不動心,他就真自己嫁了,免得這好事白瞎了。

而聽見他說讓美國醫生整整,就能和以前一樣漂亮,蘇平安仿佛是更動心了,還噗嗤笑了。

她一笑,呂長樂就也笑了。

唐唯宗冷眼旁觀,覺得非常荒唐。

美國醫生可不是神棍,她那樣的傷,連眼珠子都炸了,怎麽可能整成和以前一樣。能整的出來見人就算是妙手仁心了,這還不一定呢。

呂長樂是睜眼說瞎話,而蘇平安則是有眼無珠識人不清,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

這也算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呂長樂和唐唯宗心裏怎麽想,蘇平安絲毫不知,也沒興趣知道。

嫁給劉景廷,她毫無興趣。不過去美國,她倒是有點興趣。

現在是新時代了,再也不同以往。以前她養傷都躲起來,可誰曾想如今這報紙雜志消息太靈,受呂長樂和劉家的名氣所累,她這一陣已經是香港大小報紙的頭版頭條,熱門人物。

現在外頭都知道她毀了容,不能看了。這叫她養好了傷,還怎麽出門?被人當成妖怪可怎麽辦!

而現在,呂長樂說可以去美國治病。

這就打開了新思路,讓她有了一個新想法。

與其在香港躲躲藏藏,掩人耳目。不如索性一走了之,然後華麗回歸。

至於自己怎麽毀了容又恢覆,就完全可以說是美國的醫生高明,給她整回來了。

當然,倒是要是全香港的太太小姐們有樣學樣,蜂擁去美國整整,騷擾美國醫生,那就不是她該擔心的事了。

想到這兒,蘇平安呼出一口濁氣,頷首微笑,再次看向呂長樂是的眼神,頓時就和藹許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