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包子買不 起一萬塊錢一套的西裝，那便只好到樓下去看價錢更實惠一點的鋪子。

然而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貨色這麽一比，卻也不得不承認，那個什麽意大利手工制作的衣裳確實是比樓下的要好。但價格差了不是一點半點，再好也不心動了。

選好了合適的店鋪，阿珍就忙著挑選起來。她如今是自作主張的把自己升級為陸老大的女人，便理所當然的要為自己的男人挑選衣裳。然而土包子就是土包子，選出來的衣裳，不是款式土氣，就是顏色土氣。或者是選了洋氣時髦的款式和顏色，則穿在陸愛國身上就不像樣。陸愛國試了好幾身，越試越難看，最後一氣之下索性自己隨便拿了一套，穿上之後一看，倒是比剛才試的都好。

他本就是個寬肩細腰大長腿的高個子，很適合穿西裝。只是他氣質略顯粗魯，毫無時尚美感，所以新式洋氣的穿在身上反而不像樣。那些鮮艷活潑的顏色也不符合他的氣質，他有一點少年老成，適合中規中矩的款式和顏色。

選衣裳不得力，阿珍為了將功補過，又自告奮勇幫忙選領帶。這麽一選又洋相百出，不是大紅就是大綠，再不然天藍湖綠，把陸愛國的臉色都襯得跟油菜一樣綠。氣得他一把推開她，把正在幫白建國看襯衫的蘇平安抓到身邊。

“平安你幫我選。”

蘇平安沒好氣的瞥了他一眼，卻發現他換了衣裳之後到現出一份相貌堂堂。不說話，還值得一看。

變為了這一眼，她勉為其難的拿起一條藏青細條紋的領帶，塞進他手裏。

“就這個吧。”

說完，又扭頭去看襯衫。

陸愛國拿過來就拆包裝，嚇得導購小姐連忙攔住他。

“先生，沒付款是不能拆開的。”

他不滿的瞪了一眼。

“你怕什麽，我買了還不成。真是啰嗦。”

說著，這暴發戶就掏出一把錢塞到導購小姐手裏，一把奪過領帶，撕開包裝就往脖子上套，用得還是紅領巾的系法。

導購小姐抓著錢上去幫忙，三下四下就幫他系好。

對著鏡子一照，確實不錯。

那一邊白建國也選好了一身，試過以後，便一起付款。

買好了衣裳還要去買皮鞋，皮鞋便是合腳就行，倒是沒花多少時間。阿珍又獻殷勤的抓了兩雙雪白的襪子給陸愛國，蘇平安看看白襪子再看看黑西裝，實在是想笑。她也不說什麽，只是白建國也要買的時候，幫他換成兩雙深色的。

陸愛國看見了，便一把搶過一雙，不由分說塞進褲袋裏。

男士們都買好了，那便輪到女士們了。

蘇平安早憋了一肚子的勁，終於輪到她去選了，便連仙姑的架子也不端了，跳著腳像兔子一樣跑過去。

看到她這樣高興，陸愛國心裏也很高興。男人有了錢就需要顯擺，而她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丫頭正是他抖威風的好舞臺。

他只顧看著黃毛丫頭高興，阿珍心裏很吃醋。但現在不是吃醋的時候，有冤大頭肯出血，她也熬不住了。一把抓起陸愛國，顛著大胸脯沖進去血拼。

阿珍就看洋裝。以前買不起，幾片布就敢要幾百塊甚至幾千塊，讓人下不去手。現在陸老大願意出血，不花白不花。她要是不花，就全讓黃毛丫頭花了。

套裝禮服，黃毛丫頭穿不了。沒胸沒屁股，再好的套裝，套在蘇平安的身上也跟面粉口袋似的。

蘇平安很有自知之明，女裝櫃臺一眼也不看。然而不看女裝，那只有去看童裝了？

讓一只千年老妖怪穿童裝，情何以堪！

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樓層僻靜處還有一家衣料鋪。賣各色舶來布品還兼賣絲綢料子，店裏裁縫師傅，可以代客加工。

在舊社會，滿目都是老一套，故而仙姑特別需要一點時髦來標新立異。但現在香港處處都是摩登時髦，她便掉轉頭要尋找一點懷舊。

陸愛國有心發散愛心陪小妹妹購物，然而架不住阿珍的胸器逼迫，被卷去了女裝櫃臺當冤大頭。蘇平安和白建國歡送狗男女離開，這才結伴一起去布店看貨。

略過各種花花綠綠五彩繽紛的現代料子，她直接奔向絲綢櫃臺，伸手一指，就叼出一塊粉嫩粉綠的杭州絲。

杭州的絲綢天下聞名，自古就是貢品。絲綢屬杭州絲最好。江南雨水充足，桑葉又嫩又大，養出來的蠶寶寶也格外白格外肥。好蠶吐好絲，那一個個繭結的，雪白雪白的，比鴿子蛋還大。一根絲抽出來據說能有上千米。

這樣好的絲還要配上好師傅，江南女子手巧，滾水裏繅絲，把一根根細如蛛絲白如銀霜的蠶絲抽出來，紡成一只只銀元寶一樣雪亮的絲錠。絲錠再送到工廠裏去，由最手巧的女工織成又輕又軟的絲綢。

別的地方就產不出這樣好，這樣亮，這樣輕又這樣薄的料子。

現如王府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白建國沒想到她年紀小做派老，一看就看絲綢。夥計把嫩綠的料子披在她身上，真好比綠葉襯鮮花，襯得她真像花一般嬌艷。

這麽好的料子，這麽好的人，就連賣布的夥計都止不住交口稱讚，興沖沖的又拿出四五塊一同樣嬌艷粉嫩的料子，往她身上比劃。

杭州絲不便宜，一公尺就要五十多塊港幣。不過她身量小，連頭連尾做一身也用不了幾尺。一氣選了四身，連料子連工錢也不過六百塊錢。

這一邊已經選好了，那一邊卻還在試個不停。阿珍又想要好的，又怕太貴了惹陸愛國生氣，又要穿著合適，選來選去籮裏挑花，挑花了眼。

看到白建國帶著蘇平安出來，兩手空空。陸愛國便扔下這個麻煩的女人跑過來，皺起眉頭問道。

“怎麽一樣都沒選？不用替我省錢。”

蘇平安翻一個白眼，心想鬼才替你省錢。旁邊白建國早已經開口回覆。

“已經買了，是料子不是成衣。定下明天先來取一身，餘下的三天後再取。”

“這裏這麽多現成衣服不要，偏要選料子現做，這下不是沒得穿？你們女人真是麻煩。”他擺了擺手，扭頭朝店裏的阿珍吼。

“選不好了？選不好你留著，我們自己回去。”

阿珍怕他真走了，於是匆匆忙忙拎起兩件套裝讓店員打包，又伸手招陸愛國過去付錢。陸愛國才懶得理她，從褲兜裏抓出一把鈔票塞在她手裏，讓她自己去。

阿珍一手拎著自己的衣裳，一手拎著陸愛國的衣裳，大包小包的出來。白建國拎著自己的一身，也有幾只包。只有陸愛國和蘇平安都是兩手空空，走路有風。

出了百貨大樓，陸愛國還不盡興。兜裏有錢他就要作怪，說要請他們幾個去吃頓好的。一聽他要請客吃飯，阿珍又醜人多作怪的提議去吃西餐，說西餐有氣氛有身份。

陸愛國不搭理她，彎腰問蘇平安。蘇平安倒是欣然同意，西餐就西餐。

於是一行人就近選了一個西餐廳，因為怕店大欺客，選的還是小店面。然而店小名氣大，一進去裏面幽暗幽靜，紳士淑女坐滿。

四人裏面兩個大嗓門，一進門陸愛國就吆喝。

“夥計呢？怎麽連個招呼的人都沒有？”

好這一聲吼，本來窸窸窣窣輕聲細語的先生小姐們一個個都跟被拔了脖子的鵝似的，擡頭望過來。一看門口這四人，目光裏的鄙夷和責備還是毫不遮掩。

蘇平安真恨不得扭頭奪門而出。

可偏偏肇事者還毫無羞恥之心，在眾目睽睽之下繼續大嚷大叫。

“說你們呢，夥計呢？”

最後還是店裏的服務生急急忙忙跑過來，捏著鼻子詢問。

“先生小姐來吃飯？”

“不來吃飯來幹嘛？你這人怎麽明知故問。快給我們弄一個位置，要好的。”陸愛國瞪起眼嚷道。

“是，先生小姐請隨我來。”到底還是人家服務生脾氣好，擺出一張笑臉迎客，把這四尊大菩薩請進去。

這一路進去，又是備受矚目。

陸愛國知道店裏這些人看不起自己，但那又如何？他還看不起他們呢。

阿珍也是頭一次來這種店，止不住探頭探腦。水晶燈，油畫，鮮花，還有摩登的紳士，漂亮的淑女，雪白鑲金邊的盤子，擺放精美的食物，銀晃晃亮晶晶的餐具。這一切都代表著上流有錢人的生活，多麽富麗堂皇。此一刻身在其中，仿佛她自己也高檔起來了。

白建國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以前日子還好的時候，他母親倒是帶他去過幾次國營的西餐廳。但內地的西餐廳再好也比不上香港這邊，內地講究簡樸，這裏的洛可可風格真是富麗堂皇。他也知道自己一行人土包子受人譏笑，但羞憤之餘也忍不住好奇之心，偷偷四處打量。

唯有蘇平安是霜打了的茄子，徹底蔫了，垂頭喪氣的走在最後，羞憤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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