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大雨下了 整整一天一夜，期間有兩個支撐不住自己失手掉下去被水沖走，慘叫聲和落水聲支撐著剩下的人打起精神堅持下去。

到了這個 時刻，人的神經被疲倦和恐慌無限拉長，越來越細，就不知什麽時候會支撐不住，突然斷裂。樹上僅存的人，像是活著又像是死了，恍恍惚惚的。

陸愛國抱著樹桿強打精神，用觀察蘇平安來讓自己清醒。上了樹之後這小東西蜷縮著，一直閉著眼睛，拒絕和任何人眼神的交流，開口說話更是不可能。

他記得老蘇掉下去的時候，她喊了一聲。

“小貨郎！”

真奇怪，他以為她應該是喊爸爸，怎麽喊得是小貨郎？雖然他早就懷疑這不是一對親生父女，但喊小貨郎也太奇怪了。

早知道會有人掉下去，老蘇也不用死了。但誰又能早知道呢！

這就是命！

蘇平安像一只貓頭鷹似的蹲在樹枝上，在風雨中紋絲不動。相比於其他人的疲憊和恐慌，她顯得從容多了，剛才還打了個盹，恢覆了不少體力。

但她不想睜開眼睛，不想看到樹上這些人。她生怕自己看見了，就會控制不住，要大開殺戒。

這一群螻蟻一般的賤民，實在是不值一錢。只要她願意，伸伸手就能為小貨郎報仇。讓這些卑賤的生命都去給他陪葬。

然而這樣做有什麽用呢？再多的人死去，也換不回她的小貨郎。

那個笑起來有酒窩，會給她買松子糖的小貨郎，他才陪了她二十年。

可她知道，是他自己放的手。

她的小貨郎，放棄了她。

她的人生就沒有圓滿的可能，人來人往，誰也留不住。

她真心疲憊，但不得不活。

因為死不了！

樹下的水到第二天中午退了下去，雖然河水還漲著，但樹底下到底有了一塊土地可以供人落腳。

腳踏實地後的眾人，強撐著往更高的地方爬。等爬到了安全的地方，便再也撐不住，倒頭就睡。

早已經休息夠了的蘇平安則一個人上路。

路上，全是東倒西歪精疲力竭的難民。滿身的泥，滿身的水，不分男女，不分老幼，集體蜷縮在路邊酣睡。

連香港市中心的流浪貓狗都比這些人體面。

這兒雖然已經是香港的地界，但離市中心還遠得很，只屬於郊區山區。此時此刻，這兒已經被難民們占領了，三三兩兩四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休憩。

有不少好心的香港市民帶著水和食物趕來，接濟難民。

蘇平安趕緊用衣袖擦了擦臉，伸手抓了抓頭發，跑過去領水和食物。

她瞅準一對穿著鮮亮的年輕男女，快到跟前的時候故意露出怯生生的目光，慢慢的小心翼翼的靠上前去。

別的灰頭土臉的孩子婦女都推搡著伸著手乞討，她卻只是安安靜靜的站在旁邊等著，用濃重劉海下的那雙大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分發食物和凈水的那對年輕人。

這樣有力的眼神，很快就引起了這對年輕男女的註意。

兩人驚訝的發現，在一堆灰頭土臉的難民中，竟然有這樣一個齊劉海，蘑菇頭，白凈臉，斯斯文文的小姑娘在註視著他們。

當然，蘇平安身上還帶著半濕的泥濘，頭上還有雜草和灰土，羞答答攏在身前的雙手，指甲縫裏也有泥。

可是比起其他人來，她委實算得上出淤泥而不染。最難得，是她看起來很文明，很惹人憐愛。

“來，給你的！”同情心泛濫的年輕女子立刻主動招呼她，揚揚手裏的食物。

蘇平安怯生生的指了指自己，等對方點頭了，這才抿著嘴感激的微微一笑，快步跑上前。

伸手之前，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這才接過食物。旁邊年輕男子又趕忙把凈水也塞到她手裏。

“小妹妹，還有水。”

她捧著水和食物，咽了咽口水，用大眼睛期盼的看著這一對幸福的年輕男女。

“好心的大哥哥大姐姐……能不能多給我一點，我家裏還有個生病的弟弟……”

說完，就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地上兩只羞答答的光腳丫子不從逃避，只好蜷縮著腳趾頭，仿佛能縮小了消失不見。

真是太可人疼了，怎麽舍得拒絕她？

年輕男女連忙拿出雙份的食物和水，一股腦的塞進她手裏。

“小妹妹，這些你拿去，不夠再來拿！別光顧著家人，餓著你自己！”

她那麽瘦，一定總是吃不飽。連鞋都沒有，太可憐了。

年輕女子簡直要落淚。

“謝謝大姐姐，謝謝大哥哥。”蘇平安抱著食物和水，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歡蹦亂跳的跑開了。

真好，他們救了這樣一個懂禮貌的文明孩子，還有她的家人。

年輕男女相視而笑，心中充滿了成就感和幸福感！

蘇平安抱著這麽一堆食物和水，在一堆饑餓的難民之中行走簡直就像是抱著一堆金子走在一去窮鬼面前，引人犯罪。

但她是一個頂著少女外表的老妖精，想搶她沒那麽容易。

她一邊跑一邊有計劃的往人堆裏扔面包和水。餓極了的人群瘋狂的搶奪那些面包和水，以至於顧不上她，而她像一只靈活的小兔子似的，三蹦兩蹦就跑遠了。

跑得遠了，她就立刻停下，撕開塑料袋，把面包往嘴裏塞。第一個面包完全是幹塞下去的，連嚼都沒有嚼，更談不上嘗出味道。

塞完了一袋面包她不敢喝水，直接撕開第二袋繼續塞。

時間緊迫，她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裏塞下最多的食物。

等塞第三只面包的時候，已經有人追了過來，氣勢洶洶的要搶奪她手裏的食物。

她三口兩口把面包塞進嘴裏，撕開第四個面包用叼住，用力把手裏剩下的面包和水都扔了出去，僅抓著一瓶水扭頭就跑。

等人們把她追上的時候，她已經吃完了面包，瓶子裏的水也喝光了。

而失去了食物和水的少女在人們眼中也失去了魅力，誰也不會再浪費精力追她。

她靠在一棵矮樹邊，喘著氣打飽嗝，順便咀嚼嘴裏最後一口面包。

不過是最普通的白面包，換成民國時期的她，連正眼都不稀罕瞧。但沒想到，這東西原來這麽好吃。

又香又甜又軟，有雞蛋和奶粉的味道。雞蛋和奶粉，她已經很久沒吃到過了，都快忘了它們是什麽味道。

下午時分，隨著上山接濟的人群越來越多，食物和凈水的危機解除。基本上難民們都能吃到食物，喝道凈水。

陸愛國幾個也已經趕了上來，仗著人高馬大身強力壯，搶到了不少吃喝，也都恢覆了體力，足夠他們下山混到市中心去。

勝利就在眼前，卻不料情況陡轉直下。

前面說了，港府對於這一波難民的態度從一開始的睜眼閉眼轉變到了堅決抵制。於是被派上山來的差人們開始到處緝拿難民，強制收容。

好不容易闖過了鐵絲網，闖過了暴雨洪水，成功活下來的人們，卻再一次被命運之神玩弄，被統統強制收容了。

期間陸愛國幾個仗著有把子力氣，又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小夥子，還想強行抗法，被橡皮棍狠揍了一頓之後，也只能乖乖屈服。

這一夥人，在收容所裏再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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