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大逃港 6

關燈
香港政府對於逃 港者的態度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60年代正是香港經濟騰飛的時候,需要大量廉價勞動力。逃港者的到來,對於勞動力的補充是至關重要的。

然而這一 次,來的太多了!

香港終究是彈丸之地,一下子湧入成千上萬蝗蟲一般的難民,治安問題就成了刻不容緩的大問題。

港府立即下令,抓捕深圳河邊的逃港者,即刻收容。

政令一出,卻難以執行。

香港和內地就隔著一條深圳河,兩岸一脈相承,骨肉相連。每一個香港人細數起來,都有內地的淵源血脈。何況自建國前就開始有移民,到建國後的逃港,年覆一年日覆一日,香港早已經被滲透。

梧桐山上,深圳河邊,那數萬逃港者的身份不僅僅是難民,是偷渡客,更是無數香港人的親眷家屬好友至交。

這些難民們的遭遇和經歷,以及他們的未來,牽動著幾十萬香港百姓的心。

就連被派去抓捕難民的差人,也掛念著其中的親友。面對這些嗷嗷待哺九死一生的難民,如何下得去手?

可如果不抓,這數萬難民滯留在港,卻也足夠讓港府頭疼死。

面對差人們的陰奉陽違,港府再次下令,抓捕不利著,刑拘!

重令之下,心有不忍的差人們也無有辦法,只能硬下心腸抓捕逃港者,輯送收容處。

逃過了內地邊境部隊的追捕,沖過鐵絲網到達香港地界的蘇平安,前途依然未蔔。

沖過鐵絲網之後,六人組一窩蜂的朝著前面的萬家燈火狂奔,很快便被深圳河攬住。

深圳河並不很寬,水也不能算很深。

安寶縣的孩子自小就被父母扔在水裏練水性,告誡他們練好了游泳,將來可以去香港。所以這條深圳河在馬家兄妹眼裏,不算什麽。

陸愛國水性也好,高中的時候曾經在校游泳隊待過。白建國水性一般,但前面金碧輝煌的燈火吸引著,他也有一腔的熱血和勇氣敢下水。

後面蘇家父女就差點,尤其是蘇平安,堪稱是旱鴨子一只。但她有自己的優勢,那便是並不怕溺水,只要貨郎蘇能挺住,拽也能把她拽過去。何況事到如今,想必前面那幾個也不會見死不救。

說幹就幹,馬家兄妹率先脫下鞋子別在腰裏,噗通噗通跳下水。

陸愛國往白建國背上一拍。

“跟著勝利,我在後面看著你,別怕。”

白建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也跟著下水。

陸愛國在下水之前回頭看了蘇家父女一眼。貨郎蘇喘的厲害,蘇平安倒是並不顯累,然而看著水面,眼神有點發懵。

“你不會水?”他一瞪眼,問道。

蘇平安轉過臉看了他一眼,一聲不吭。小小的臉被臭魚糊得臟兮兮的,一雙大眼睛在夜裏的熠熠生輝,只是冷,不像是十四五歲花季少女該有的眼神。

真是一個不討喜的孩子。

然而他還是一時沖動,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下水。

“真是廢物,盡拖累人。走,我帶你游。下了水你可千萬別亂動,否則我就丟了你餵魚!”

見他要帶蘇平安,貨郎蘇趕緊跟上幾步,連連道謝。

“愛國兄弟,太謝謝你了。”

陸愛國懶得理他,只是拽著蘇平安淌下水,兩腿一蹬,就躍了出去。

深圳河的水很涼,還帶著一點腥臭。不知道是因為身上的臭魚,還是因為水本身就不幹凈。

才游出幾步,天空突然閃過一道白光,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就滾過天際。

“糟了,要下雨!”陸愛國一手劃著水,一手拎著蘇平安,仰頭看天。

話音剛落,鬥大的雨點就砸在他腦門上。起先是斷斷續續,很快就成串的落下。

“快游!”陸愛國一蹬腿,挺起身朝前面大吼了一聲。

熟識水性的馬家兄妹立刻加快的速度,很快就把白建國給落下。更糟糕的是,白建國腿抽筋了,已經開始往下沈。

陸愛國嘴裏罵了一句,一把拎著白建國,又扯著嗓子大吼一聲。

“勝利,快來救建國!”

馬勝利眼看已經要到對岸,但聽到他的吼叫,猶豫了一下還是一個猛子紮回來。不愧是打小就在水裏長起來的,瓢潑大雨裏,他還能游得像魚一樣自在。

馬秀英不擔心自家哥哥,但很擔心拖著白建國和蘇平安的陸愛國。也一個猛子紮回來。

馬勝利托住白建國,馬秀英則拽住蘇平安。得了助力的陸愛國則拽著墊底的貨郎蘇,六個人攙扶著,艱難到岸。

六人精疲力竭,一時竟不得上岸,只扒著岸邊踹大氣。

陸愛國看看天,看看河,呸的一口吐掉嘴裏的水,喘著氣大喊。

“不行,得趕緊上去,這水……越來越高了。”

曉得厲害的馬家兄弟第一個響應,攙扶著先爬上了岸,然後一個個把他們都拽上去。

雨已經下的鋪天蓋地,眾人身上的臭魚已經被沖洗的幹幹凈凈。然而經過了冰冷的河水,又淋一身冰冷的雨水,這滋味夠嗆。

冷還不是最大的威脅,越來越大的雨勢以及越漲越高的河水才是最大的兇險。

深圳河這地勢正是一個鍋底,所有的雨水都會往這兒聚集,一旦積水把這兒吞沒,誰也活不成。

“快往上爬!”大雨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所以游過了河的難民便不約而同的在泥濘中開始了攀爬。

大雨中的泥濘山路不是那麽好走的,蘇平安腳一滑撲倒在地。一身的臭魚剛洗幹凈,又撲上 一身爛泥。

抿了抿嘴唇,她索性四腳著地的向上爬。

性命關頭,她的本能大於理智,獸性大於人性。四腳著地的姿勢讓她像一只靈活的大壁虎,在爛泥地裏跐溜跐溜就游上去。

游了幾步,她突然想起了貨郎蘇,抓著爛泥扭頭望。

貨郎蘇也早已經變成了泥人,沈甸甸的落在後面,艱難的攀爬著。

她掉轉頭,四腳著地的游下去。

大雨中,貨郎蘇那點眼裏早已經成了擺設。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的時候,突然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

平安!他反手握住,一下就有了主心骨。

小小的手牽著他,帶著他往上爬。

他看不清她,只看到白茫茫的一小團,在眼前湧動。

陸愛國卻看得很清楚,蘇平安爬上爬下,靈活的不像是人。這小丫頭下了水是條蟲,上了岸倒是條龍。但現在她拖著一個老蘇,就很耽誤事了。

“愛國,快點!水上來了!”頂上馬秀英喊他。

他精神一振,別開頭奮力往上爬。

雨越來越大,水越漲越高,終於追上了這些奔命的難民。趕不上速度的人很快就被河水吞沒,在渾濁的泥水裏打一個轉就不見了。

蘇平安拖著貨郎蘇落在後面,河水雖然沒有把他們卷走,但也已經沒到腰上。

貨郎蘇伸手推了她一把,含著滿口雨水喊道。

“平安,你自己快走!不要管我!”

蘇平安緊抿著嘴,心裏是早已經無數次要把手放掉,然而始終沒法放開。放不開,那只能繼續拽著他。人的生死在她眼裏不值一提,然而小貨郎和別人不一樣。她心想,自己橫豎是死不了了。他要是被水沖走了,她就陪著他去,只當是給他送終了。

她和他,也算是有始有終。

她一步一步的拽著他往上爬,小小的手起先是拽,慢慢變成掐,到後來簡直是摳,硬是這樣帶著他不松手。

她這樣堅持,貨郎蘇也不敢在放棄,敲骨吸髓的逼著自己爬。爬不動了也要爬,他要是不在了,誰來照顧她?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連做飯都不會,偏偏又身嬌肉貴。

他不能死,他得伺候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