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大逃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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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小破屋裏的 三男一女大嚼奶油餅幹的時候,地窩子裏的蘇平安卻在啃著紅薯幹。

在蘇平安 有限的記憶裏,紅薯幹雖然比不上奶油餅幹,但也別有一種香甜。可是如今地裏貧瘠,連長出來的紅薯都失了往日的香甜,變成了一塊塊幹硬的米糠,除了能管飽,就再沒有別的優點。

但外人都已經餓得只能吃草根樹皮,她還能有紅薯幹吃,也已經應該知足。況且,奶油餅幹是假如逃港小集團的入門費,該花的還是得花。

貨郎蘇蹲在地上,瞇著眼把紅薯心檢出來塞到她手裏,自己則吃著帶皮的。

蘇平安也不跟他客氣,麻木著一張臉往嘴裏塞幹巴巴的紅薯心。

吃到半飽,貨郎蘇便把裝著紅薯幹的布口袋一紮。

“剩下的留到明天吃。我瞧著陸愛國話裏的意思,應該就是在明天了。咱們得吃飽了才行,不然沒力氣趕路。”

蘇平安把嘴裏的紅薯心咽下,舔了舔嘴唇看著布口袋,一言不發。

貨郎蘇見她眼饞,嘆了口氣,又從口袋裏摸出一塊小小的紅薯幹塞到她手裏。

她撩起眼皮,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接過這塊帶著土腥氣的紅薯幹塞進了嘴裏,慢慢的咀嚼著。

貨郎蘇看著她把這塊小小的紅薯嚼碎,咽下。如同自己也跟著吃了一塊紅薯似的,咂巴了咂巴嘴巴,這才低下頭把布口袋紮緊,轉身掀開草席,拋開爛泥,把布口袋藏好。

吃過了紅薯,兩個人就坐在草席上,肩碰著肩。

貨郎蘇伸手攬住她,像一只幹瘦的貓頭鷹攬住一只同樣幹瘦的小乳鴿。

她竟然這麽瘦了,分量輕的如同一片羽毛,讓他想起第一次遇見她時的情景。

那是1941年的夏天。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麽瘦,這麽餓,帶著一身的土腥氣,出現在他的面前。

起先他只是可憐她,一個小女孩,在兵荒馬亂的時代孤身一人流浪。她的家人在哪裏?她的未來又在哪裏?

他給了她一碗飯吃,結果她就賴著不走了。

他是走街串巷的貨郎,二十來歲孤家寡人。她是流浪的孤女,十四五歲一朵花的年紀。日子長了,他不是沒有想法的。

可是她身嬌肉貴,鮮花似的人物,不是他一個小貨郎能養得起。他能給她的,只是粗茶淡飯,男耕女織。

可她就是不走,吃著他的粗茶淡飯,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而他也跟魔怔了似的,養了她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

明知道她不會屬於自己,可小貨郎做起了白日夢,寧願不醒。

他養了一朵嬌花,冰雕玉琢,高不可攀。然而一養五年,她除了身材胖了一些,氣色好了一些,眼睛活了一些,卻是一點都沒有長大。

直到這時,他才仿佛明白過來,自己養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也許是鬼魂?也許是妖怪?

然而她不怕太陽,不怕符咒。會餓,會疼,要吃,要睡,要穿,不會法術,從不變身。香噴噴,軟綿綿,熱乎乎,跟人沒有絲毫區別。

只是,不會老。

他是一個體面機靈的小夥子,小貨郎雖然不能發財,但腿腳勤快,腦子靈活一點,也能成家立業。燒餅鋪的老板娘三番五次的要給他介紹姑娘,他已經找不出理由在推辭。

在二十五歲的這一年,小貨郎做出了一個改變他一生的決定。

他帶著他的這朵小嬌花,離開了自己出生和長大的地方,遠走他鄉,並一生也沒有再回去。

****

在無人知道他和她根源來由的地方,他終於成了她的丈夫。

年輕的丈夫和一個小妻子。

小妻子那麽小,然而那麽漂亮,足矣叫人驚嘆。

他愛她,所以哪怕她是一個奇怪的東西。

做妻子,蘇平安是很不稱職的。既不會做飯,也不會洗衣,連收拾一下屋子都懶得動。他須得從早忙到晚,收拾屋子,照顧生意,同時還要餵飽她。

累,但心甜。只要看到她想花朵一樣開在他的身邊,他就已經滿足。

她總是不老,即便是長年累月不出門,可時間長了,也總要引起非議。所以他們成了沒有根的江萍,從一個地方漂泊到另一個地方。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二十年,她沒有任何改變。時間在她的身上失去了作用,她是永不雕零的花骨朵,當然也永遠不可能為一個男人生兒育女。

但沒有關系,她曾經是他的妻子,後來是他的小妹,到如今是他的女兒,將來可以是他的孫女。

他養她就如同養兒育女。

貨郎蘇用幹枯的大手在蘇平安烏黑的香菇頭上撫摸了一把,眼神是覆雜的憐愛。像父親的慈愛,像大哥的眷愛,像情人的熱愛,又像是信徒最虔誠的敬愛。

他這一生,就是用來愛她。

蘇平安把頭靠在他的懷裏,枕著他硬邦邦的胸膛,嗅著他日益老邁的氣息,心裏即平靜又荒涼。

曾經她貪戀他年輕的身體,厚實的肩膀,溫暖的胸膛,還有笑起來嘴角那迷人的酒窩。所以厚顏無恥的賴在他的家裏,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

如果他願意,他是可以趕走她的。

只要他趕,她就走。

然而他不趕,所以她就不走。

她連吃帶喝,終於把他騙到了手。

小貨郎人太傻,貪戀她的美色,昏了頭腦。白白養了她五年,楞是連她一根手指都不敢碰。但五年的相處,足夠讓他看穿她的底細。

可他不願意揭穿,不願意醒。

那她就更沒有理由走。

他帶她遠走他鄉,並大著膽子要了她。二十五歲的年輕男子,一身的力氣,像一頭牛似的賣力賺錢,嬌養她。

但所謂嬌養,也不過是隔三差五的給她做一頓白菜豬肉餡的餃子,那肉也非得睜大眼睛才找得出。又或者收攤回來給她帶一包松子糖,好讓她甜甜嘴。

就為了這麽一點不值錢的小恩小惠,她就在他身邊待了二十年。看著他一天一天的老下去,臉上的皮都耷拉下來,筆挺的背也被貨郎擔壓彎了。

可就是不走。

到底,誰比誰更傻呢。

他不過是被她的美色所誘,而她則是被他的溫暖所惑。

紅塵亂世之中,一個老男人和一個老妖精,攙扶著搭伴過日子。

他費勁力氣的賺錢養她,給她所能提供的溫飽生活。在萬惡的舊社會,都沒讓她餓著過,凍著過。然而到了新社會,她卻吃不飽了。

真可謂諷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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