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車人滿為患， 還沒吃，蘇平安光是看這一餐車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丘八大爺，就飽了。

看她臉色 一變，千軍陣前不心慌的小唐團長就心慌了。深怕她返回，他兩只鷹眼一掃，瞅準了一個難得的空位，伸手一指。

“哪兒有座，走，咱們過去。”說罷也不等蘇平安答應，就一把抱起她，大步流星的擠過層層疊疊的丘八，來到那空位前。

一走到，他就後悔了。

原來這空位之所以空出來，是有原因的。

只因這張桌子坐著一個人，此人容長臉，面白，劍眉朗目，鷹鉤鼻，薄唇，瘦高個。一身薄尼軍裝，扣子敞開著，露出裏面的白襯衫，襯衫領子解開著，肩膀上掛著槍套，肋下是一只小巧的勃朗寧。

這一幅看似休閑但實則警醒的裝束，導致此人周邊氣氛比別處緊張許多。

不過氣氛並不是他獨占一張空桌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此人的身份特殊。他正是那一位從興安躲到熱河，據說跟日本人勾勾搭搭形跡可疑的督軍大人。

因為外界都盛傳督軍大人要當漢奸，投靠日本人，故而這餐車裏但凡要點臉面的都不屑與他同席。當然，督軍大人也不屑於他們同席，因為他自覺有充分的理由跟日本人合作，當漢奸當的理直氣壯。

唐繼堯才到桌前，督軍大人便一撩眼皮，冷冷盯他一眼，顯然是對不速之客沒有善意。

唐繼堯也很懊惱，覺得自己今天是晦氣盈門，出師不利。心裏是想要另找他處，但目光一掃，確實是沒有其他空桌。

等他目光掃回來，正瞧見盯著自己的督軍大人嘴角一抖，是個不屑的嘲笑。

於是小團長心裏的火就蹭一下冒出來，心想怎麽著？我難道還要怕這個漢奸不成？別人尚可能怕他，我有什麽好怕的。橫豎不當這個團長好了，有什麽稀罕，還能餓死我不成？更何況，我是徐將軍的人，也容不得他姓李的指手畫腳。

小團長生氣了，便不肯走了。把蘇平安的放下，他哼一聲。

“平安，咱們就坐這兒。”

他說的擲地有聲，蘇平安聽出裏面帶著情緒，不過為了什麽她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這是個靠窗的位置，她正被滿室的丘八味熏的難受，正好想要透口氣。

一落座，唐繼堯就仿佛看不見對面坐著的李督軍似的，伸手一揮叫來招待，點餐。

蘇平安則是扭過頭看窗外，然而天黑了，外面黑漆漆是什麽景色也看不見。

對面李督軍兩眼一掃，嘴角一翹，輕不可聞的哼笑了一聲。

這一聲哼笑竟被唐繼堯聽見，立刻瞪眼，結果對方早已經毫不在意的別開頭，自顧自點了一根煙，對著緊閉的玻璃窗噴。

唐繼堯皺眉，心想我好不容易把一個大煙鬼從煙堆裏拉出來，結果又被你這老煙槍給熏上了，我怎麽就這麽倒黴！

蘇平安用眼梢瞄著玻璃窗上著的李督軍面容，平心而論，督軍大人堪稱一位美男子。然而該美男子氣質陰郁，面帶兇相，不是個討喜的相貌。更何況，他長著鷹鉤鼻。以蘇平安多年的生存經驗來看，鷹鉤鼻的男人很不好相處，性情多陰郁，為人處世十分自私，而且薄情。她喜歡的是溫暖系的陽光美男子，對這種陰郁系薄情美男子敬謝不敏。

這種陰郁系男子惹上很麻煩，故而看到唐繼堯變臉動氣，她扭過頭輕輕咳嗽一聲，想要轉移他的註意力。

結果她這一咳，倒讓對面的李督軍以為是自己的煙熏到了佳人，倒是很體貼的把抽了才三口的煙摁進煙灰缸裏。

這下唐繼堯的臉色更難看了，心想好你個大漢奸竟然還敢對我的女人獻殷勤，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蘇平安對此卻是不以為然，她這兒是風口，壓根聞不到煙味。

伸手把唐繼堯的手握住，輕輕一拍。

“見深，我有點渴，你給我去拿一杯果子露。”

仙姑開話猶如天降甘霖，頓時唐團長心火撲滅，浪子回頭，溫柔體貼的站起身。

“好，我這就給你去拿。”

他人長腿長，大步一邁人就走開去三四米。

等他走遠了，蘇平安回過頭，正好對上督軍大人審視的目光。

陰郁的美男子帶著陰柔的目光，看起來還是很美好的。然而蘇平安很明白這種美好之下暗藏著什麽樣的兇險。這麽年輕輕就當上督軍，還如此一往直前的要當漢奸，臉面和名聲都不要了，可見這人是無所顧忌到什麽程度。然而這樣的無所顧忌可不是匹夫之勇，因為匹夫可當不了督軍。

所以嘛，心機深層的陰郁系美男子，最麻煩了。

好在她老江湖了，和這種男人打交道的經驗還是有的。裝唄。

甜甜咧嘴一笑，她四兩撥千斤，裝傻。

這當然是騙不了人精一樣的督軍大人，但是騙不了又怎麽樣呢？督軍又不是她的敵人，她也不是督軍的敵人，兩廂不搭嘎的。只要能糊住眼下的太平和樂，想必督軍也不會對她這樣一個小丫頭片子斤斤計較。

想不到在自己的目光之下還能笑得這麽傻呵呵，可見這小丫頭片子不簡單，至少比那個姓唐的心機深。李督軍倒是蠻讚賞的點了點頭。

他名聲不好，人緣也不好，上了火車就一直很寂寞。然而別人不樂意搭理他，他也不樂意搭理別人，只好孤芳自賞的獨占一桌。天見可憐，送上兩只迷途羔羊。雖然其中一只庸俗魯莽，好在暫時離開。剩下這一只倒是美貌聰慧，他在寂寞之中情不自禁生出一點小善意，想要和人說說話。

“小姑娘，你是那姓唐的什麽人？”

他一開口，嚇了蘇平安一跳。因為沒想到督軍大人生的如此美貌，卻是一只破鑼嗓。還是一只後天被人砸破的鑼，不是天生的那種。

“我們是朋友。”蘇平安審時度勢，謹慎回答。

“朋友？這年頭，多少腌臜事情都是打著朋友的名頭。小丫頭，你莫要讓人騙了喲。”督軍伸手一指。

青白色的手指間在眼前一劃而過，蘇平安冷不丁嗅到一絲陰涼之氣，鼻子一動，打了一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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