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7月，熱河青陽縣內。

蘇平安乃是青陽縣內赫赫有名的一位仙姑，降妖除魔驅鬼消災，十分靈驗。

然而她很貴，不收法幣，不收大洋，只要金條。請她出馬，成事不成先另說，起步價五根大條子，不打折。

可是蘇仙姑是有真本事的，在青陽縣開門做生意七年有餘，從未出過紕漏。故而雖然貴，但生意也總是不缺的。

蘇仙姑有錢，但所住之地只是一處兩進小院。小院是真小，進了門就能看到前廳，院子四四方方，當中一棵棗樹，一片樹蔭就能遮蔽整個院子。

蘇仙姑帶著貼身的侍從小啞巴住在後院。後院和前院只有一條逼仄的巷子相隔，是一座二層的小樓。樓下逼仄，是夏天悶熱，冬天陰冷。樓上倒是不錯，見光見風，冬暖夏涼。

她常年深居簡出，幾乎在小院裏活成一個隱形人。而外人除非招惹了邪祟也斷然不敢去她跟前湊熱鬧，故而外面並不知這一位仙姑年方幾何，相貌怎樣。

只是坊間流言，說她很有仙氣。可到底怎麽仙法？卻是眾說紛紜，不能統一。總之是十分玄妙，不可言說。

此時正是7月，暑熱難當。

蘇仙姑仍躲在她的小院裏當隱形人。

啞巴把竹榻擺在前廳旁邊的過道上，過堂風一吹，別有一種清涼舒適。

蘇平安側躺著，睜著一雙漆黑大眼，盯著啞巴燒煙泡。

啞巴的手很巧，用一根銀晃晃的煙釬挑起一小塊煙膏子湊到如豆的燈火上，左轉右轉來回那麽幾下，漆黑的煙膏子就燒成了一個又松又黃的大煙泡。

把煙泡填進煙槍裏，輕輕送到蘇平安眼前。

蘇平安的眼睛頓時一亮，然而手卻是懶洋洋的伸過去，漫不經心的接過煙槍，湊到燈前，呼嚕呼嚕的吸起來。

越摸是過了兩三分鐘的樣子，在一片溫暖香甜的煙霧之中，蘇平安懶洋洋的喘了一口氣。

她呼嚕呼嚕的吸煙，溫暖的香霧把她籠罩，偶爾喘一口氣，香霧浮動卻不散。唯有穿堂風呼呼一吹，強行把留戀的香霧驅趕，露出她潔凈如玉的臉龐。然而她的面目是模糊的，被厚重的劉海壓著，被濃密的睫毛蓋著，總是看不真切。

遠遠望去只是籠統的白，像一塊玉。光潔，柔潤，雪白雪白的。一動不動，躺在竹榻上，仿佛是一尊有了年月的白玉美人。容顏不老，但歷史悠久。

啞巴也是安靜的，坐在小竹凳上，一聲不吭的守著她。忽而眼角一挑，瞥見堂門邊人影一閃。他輕輕擺了擺手，那身影就隱到暗處。

直這麽又過了半柱香的時候，蘇平安的過足了煙癮。啞巴這才站起身，接過煙槍，垂眉斂目，伸手在她眼前比了個手勢。

蘇平安懶得連眼皮都不想動，只是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

“老七。”

隱在門口的身影立刻跟上了彈簧似的，輕輕巧巧的蹦出來。

老七者，乃是蘇平安的徒弟，排行第七。原名毛小豆，蘇平安嫌太土，改名叫蘇致遠。

蘇致遠雖然年紀不到二十，但已然是迫不及待的長成了一副大小夥子的模樣，高大魁梧，相貌堂堂。穿著一身合體的蘇綢褂子，雖然文氣不足，但算得上英武。

然而高大魁梧的蘇致遠一見到蘇平安就立刻矮了一大截，躬著身畢恭畢敬的碎步上前，壓著嗓子開口。

“師傅，我回來了。”

蘇平安不動，嗯了一聲。

蘇致遠大著膽子微微上前，把手裏拎著沈甸甸的小包袱一托。

“師傅，王老爺家的款子收上來了。”

見著這個包袱，蘇平安的臉色仿佛是好了一些，露出一點笑意。

不必她開口，旁邊的啞巴已經伸手把包袱接過，輕手輕腳的挑開一角，露出裏面黃燦燦的幾根大條子。

那奪目的黃色把蘇平安的眼睛點亮，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害眼似的別開頭，擺了擺手。

啞巴又明白了，把包袱收攏，轉身就往裏屋去了。

有了大煙和大條子，蘇平安的精神頭終於被激出來，伸一個懶腰坐起。

“老七，把腰直起來。大小夥子，別跟個蝦米似的，難看死了。”

聽了這話，蘇致遠立刻挺起腰。

蘇平安微微擡頭，咧嘴一笑。

“瞧瞧，多漂亮的大小夥子。想當初你剛來的時候，才那麽高。”

她擡起手，比劃了一個高度。

蘇致遠順勢看了一眼，那手，真白。

不露痕跡的咽了咽口水，蘇致遠擡起頭，露出一個憨憨的笑容。

他這麽憨憨的，蘇平安就更是滿心歡喜了。

“老七，好，好孩子。”

停頓了一下，蘇平安仿佛是不經意的提起。

“老六他……”

“六哥還沒回來。”

蘇平安的臉色一僵，皺著眉嘟噥了幾句。

“這都幾天了？怎麽也不來個信。”

蘇致遠垂下眼皮，心裏想也沒幾天，才過了五天罷了。但嘴角陪著笑，低聲細語。

“興許六哥忙，顧不上。”

忙，顧不上？這樣的理由。蘇平安從鼻子裏哼一聲，勉為其難的接受。

因為接受的勉強，所以心裏總不能釋懷。她左思右想，末了翻身倒在竹榻上，咬著牙害疼似的嗯了一聲。

洩憤似的，把兩只腳來回蹬了蹬。

蘇致遠照舊是垂著手躬著背耷著眼，一動不動。聽到她哼唧哼唧的，倒是有心想抱抱她哄哄她，然而不敢放肆。可蘇平安在竹榻上左翻右翻，哼哼唧唧作個不停，又叫他有些心癢難耐，偷偷撩起眼皮，把目光落在她的來回蹬著的腳上。

腳上套著軟鞋，鵝黃的鞋面，繡著粉嫩的桃花，鮮翠的柳葉，鞋口露出一截雪白皮肉。

翻了十來下，卸掉了心裏的勁，蘇平安這才想起老七還在旁邊守著，於是便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便把手一甩，打發他。

得了指令，蘇致遠把頭一低，恭恭敬敬悄無聲息的後退。一直退到門口，轉過身跨出門檻，頭也不回朝外走。

一直出了正廳，他才猛然挺直了腰，精神抖擻，走路有風的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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