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我們不是沒有放手一搏肅清楚琛一黨的資本，但是卻有另外一個麻煩，”蘇雋嘆了氣說，“楚瑜和我們的關系太糟，聽說他和太子妃甚至在廢宮裏整日行巫蠱術害姐夫和大姐。積怨二十多年，和解是不可能。殺他，他畢竟是姐夫唯一的兒子；不殺，日後必定是麻煩。便是清除楚琛一黨，扶太孫即位，楚瑜和太子妃是太孫的生父生母，保不齊日後要有個生恩養恩哪個大的問題。獻國公府的烈火烹油，到那時候，才是真的被動了。”

至於後來又得了消息，楚瑜已同楚琛攪在一起，甚至親爹親兒子不管願意尊楚琛歸帝位……那還猶豫的什麽？最後蘇家二老拍板，行啦，蘇氏的榮耀夠了，瞅準時候該退就退吧，不然還真打算爭到趕鴨子上架不當皇帝收拾不了爛攤子的地步啊？

於是該撤的撤該躲的躲，金蟬脫殼迷魂陣準備好，除了被老院判下毒多年病入膏肓的楚葳，還有不願意離京的蘇笑，其餘傷亡並不嚴重。就連最後沒打算能全須全尾逃出來的蘇箏蘇笉兩個，最後也幾經波折，被龐丫丫護送回了西北。有西北這個屏障在，他們在大漠西域過的很好。

比起池疏影這邊……蘇氏一系，可以說是全身而退了。

池疏影心情有些低落。

“我恨他。”靠在蘇雋肩上，池疏影喃喃道，“不共戴天。”

蘇雋明白她的意思。

勸慰的話蘇雋沒有多說，他相信這兩年，池清、尉遲屹他們一定沒少寬慰過她，只道，“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帶你去見兩個人。”

蘇雋賣了個關子。

“什麽人？”池疏影問，“你四姐五姐？”

“不是。”蘇雋沒讓她猜，反正也猜不到，“明日見了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蘇雋帶著池疏影去了漠西的一處寨子。

這裏是最靠近漠西寨子之一，規模不大，只有兩三個馬幫常駐。蘇雋輕車熟路地拐進寨子，推開一處門扉——

“就是這裏。”

院子裏，一個女人坐在石墩上看賬，三四個孩子有模有樣地拿著木劍比劃練習。

“項夫人。”蘇雋向看賬的女人頷首打招呼，又朝那幾個孩子招手，“承兒，過來。”

池疏影認出了那一身布衣打扮樸素幹凈的婦人，頓時就楞了。

第二眼看見收起木劍喊了聲“蘇伯伯”向他們跑過來的男孩子……

池疏影猛地瞪大眼睛，震驚地說不出話。

男孩子約莫十歲上下，生的濃眉大眼，小小年紀，已能看出幾分日後英挺俊朗的相貌。

他跑到蘇雋和池疏影身前，那婦人也放了賬冊走來。

“項夫人，”蘇雋拱手道，“不請自來，打擾了。”

項玥幽幽一嘆，自是明白蘇雋來意，淡淡地笑了下，道一聲“池二小姐久違”，撫著男孩子的頭，輕聲說，“承兒，這是你的姑姑，你父親的親妹妹。”

男孩子叫池承，同小時候的池臻，有八分相似的面貌。虎頭虎腦的樣子，同池疏影記憶裏、剛回節度使府時候的兄長一模一樣。

——那年沐顏案了結，項玥出走西域，據說在路上失足墜崖，其實，是遭了暗殺滅口。好在，池疏影那時就對那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如影隨形敵我不明的人馬起了防範之心，暗裏囑托池臻留意，終於池臻搶先一步，從刺客手中救下了項玥，送出西北。

不想這一遭波折裏，竟留下了池臻唯一的血脈。

池承很懂事，仰頭喊了一聲“小姑姑”，池疏影頓時淚崩，激動地蹲下來緊緊抱住他，歡喜的語無倫次。

唔……小姑姑有點奇怪，怎麽一見面就哭呢？

池承生來沒有父親，項玥一個人帶著他，沒少吃苦頭。池承從小就知道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要保護母親、保護所有女性親屬，不能讓女孩子哭，於是池承很懂事地用小手安慰地拍拍池疏影，很是男子漢地說，“姑姑不哭，承兒保護你！蘇伯伯都誇我劍法好，以後有我在，沒人欺負你了！……”

嗯？不知怎的，蘇雋覺得這話有點兒怪怪的。和著小不點兒，還想搶他活計？

這孩子懂事的讓人心疼，池疏影笑笑，說，“姑姑這是高興呢。”她擦擦眼淚，擡頭，向著項玥感激不已，“多謝。”

“不必。”項玥神色淡淡，她和池疏影的恩怨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池疏影救了她是事實，池疏影不知內情受害也是事實，但她刑訊虐殺哥嫂滿門，也是事實。

恩恩怨怨掰扯不清，索性不追究，不熱絡，她是孩子姑姑，她是孩子母親，這點關系不會變，就夠了。

……

寧希1102年，十一月。

池疏影與蘇雋帶著池承回到桐州，池承認祖歸宗。

寧希1103年，二月，池疏影與蘇雋於桐州成婚，西北、西域、犬狄同慶。

寧希1103年，五月，池疏影有孕。

寧希1103年，六月，菀南急報，延川海軍犯境。

延川倭寇手中，有大寧全境的地圖。

寧希1103年，七月，菀南淪陷，楚琛禦駕親征。

寧希1103年，八月，平南東路告急，西北軍集結，出關平亂。犬狄騎兵集結，隨時待命。

寧希1103年，十月，延川倭寇潰退。

同年同月，西北軍中接到密報，半月前，楚琛孤軍深入追繳延川倭寇，不幸誤入陷阱，重傷不治，駕崩於軍中。

楚琛駕崩前傳召林升，留下遺旨，秘不發喪，急信西北王，托付江山。

……

接到傳信的池疏影在軍營裏，正身懷六甲，行動不大方便，事情大多都有蘇雋處理，但只要有她在，她就是鎮西北軍的定海神針，鎮西北軍就是一塊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鋼板。

蘇雋陪池疏影一起看了密信。

“他死了啊？”池疏影有些恍惚，十月，三年，三年之約，整整三年。

池疏影下不去那個死手，楚琛……同樣不忍她為難。

“嗯。”蘇雋攬著她，陪著她，沒有多說什麽。

“齊芳快八歲了吧？”池疏影問蘇雋，“可以嗎？”

“好，”蘇家點頭，“都隨你。”

楚齊芳，皇太孫，當年楚琛奪位，蘇笗護送著他沖出皇城逃命。而他的父親廢太子楚瑜，剛放出來沒做兩年親王，就被楚琛下手除了去。

楚齊芳逃到大漠之後，通過胡四娘，輾轉又被送到了項玥處，之後又隨著池承和蘇雋去了西北王府，七八歲的孩子，早就忘了在皇城裏錦衣玉食的生活，現在儼然是池承的忠實跟班之一。

——西北王府啊，現在養著一群孩子，去年時候最小的還是池橖，現在，最小的是魏如安的兒子。

嗯……不知怎的，蘇家和她們姻親們，現在對於開發西域有著莫大的興趣，一群小不點兒，統統都丟給了池疏影姐妹倆。畢竟天底下，的確沒有比西北王府更安穩的地方了。

……

寧希1104年元月，西北王池疏影夫婦，護送楚齊芳回京，登基即位。

上諭旨，覆蘇雋承繼獻國公爵位，尊為帝師，臨朝輔政。

敕西北王池疏影護國攝政王，臨朝輔政。

覆陳憲定北侯爵位，官覆原職。

覆魏如安魏國公世子爵位，承繼魏國公爵位，官覆原職。

至於其他人，都留在了西北大漠，沒有回來。

……

寧希一世紀，雙月時代，山巫氏北遷，把最原始的文字帶到了草原；蠱族出海、柳氏南徙，開拓了蠻荒江南；

寧希三世紀，薔薇時代，五域稱雄，幾間起落興衰；百家爭鳴，著書立說三千卷；

寧希五世紀，同心時代，海齊杭氏流放，把詩書禮儀傳至嶺南；和義公主和親北燕，為寧希一統奠定開端。

寧希六世紀，興業時代，大雍帝國一統諸王，海齊、淮安王族後人被逐，地域志上，始有延川；

寧希七世紀，錦繡時代，雍厲帝稱霸征討四域，八方俯首；錦繡太後設南恩府，開錦繡路，萬國來朝；

寧希十一世紀，驚鴻時代，犬狄南侵，西北誓死不降，江南憤起反攻，戰亂百年，大寧建國，西北自立，五代人，傲骨不彎；

寧希十二世紀初葉，大寧中興。

一代又一代的先人把文明與榮光傳承，到了池疏影這一輩，接過這一棒的，是蘇箏。

是的，池疏影把大漠變成了條通商的黃金要道，而蘇箏，把殺風集，變成了她的思想和大寧文化向內外傳播的起點，變成了東西文化交融的核心之地——

寧希1122年，殺風集，正式更名學城，成為天下求知求學善思善問者心中的聖城。

胡楊樹下，開壇講學。

胡楊樹，生則一千年不死，死則一千年不倒，倒則一千年不腐。

……

寧希十四世紀，三十女戶約契，大寧第一間頗有規模的織造廠在梧州建起。

寧希十五世紀，以江南李氏心學為源頭，數大學派興起，學界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思辨浪潮。

寧希十五世紀末，大寧興國公主，楚鸞茵，降生。

一個時代的結束，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歸影時代就此落幕，鸞鳴時代——即將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