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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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子雋敬上,家父家母親啟”。

一行熟悉的字跡落在信封正中,端正有力,一筆一劃都寫的那樣用心,半點不像當年那個平日裏和池疏影嘻嘻哈哈的清貴少年。

紙封泛黃,顯然是許多年前留下的東西。

池疏影當時就呆了。

她手指微顫,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取出同樣泛黃變得有些脆的信紙,一行行工整裏帶著清雋靈變的小字映入眼底——

“家嚴家慈敬上,見字如面,不孝子雋跪稟:兒受聖命撫西北事,兢兢業業,不敢辱命。今西北四州八縣,疫癘洶洶,兒嘗經疫村,見及戶戶縞素,十室九空。此存亡之時,兒既任天使負皇命,不可脫逃,捐軀赴國,是萬死不辭也。二老聞訊,請莫傷毀,多加餐飯。兒死當其所,無憾矣。唯有一事耿耿難寐,托請二老諸姊照拂:兒初至西北,得遇池氏女疏影,情之所至,愛之重之……”

一封家書,半紙衷情。

不想兜兜轉轉,十年前西北瘟疫鬧得最兇的時候,蘇雋囑托京城獻國公二老代為照顧池疏影後半生的信函以這樣的方式落進池疏影手裏,字字句句,情深意切,池疏影信沒讀完,不覺淚流滿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可惜,晚了。

文遙死了,文萱死了,蘇雋、獻國公府,也都死了。

這封沒有送出去的信被文萱收起,成了遺物。如今,竟成了池疏影能觸及的,唯一的曾經沾染了他溫度的東西。

……

池疏影小心地把陳舊的信函貼身收好,點頭回答池清說,“嗯,我昨夜裏,又夢見他了。”

池疏影總是做夢,時常午夜夢回長淚沾巾地醒過來,漸漸的也就習慣了。做夢也挺好的,哭呀哭的,她也都習慣了。夜裏哭罷,白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兩年多,西北的擔子壓在身上,池疏影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緊繃的弓弦。她把所有的情緒統統壓在心底,一根弓弦越繃越緊,什麽時候,是利箭破空而出,還是弓弦應聲而斷,連池清也心裏打鼓。

勸嗎?不,池清覺得,若是易地而處,自己站在疏影的位置上經歷她從小到大的一番恩恩怨怨,任誰勸她,怎麽勸她,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所以她也由池疏影多和女兒親近,只盼望,還能在紅塵裏,給她這個幾乎要跳出五行外的妹妹多一點羈絆。

“我接到蘇笉的來信,”池清說道,“她說大漠裏如今很是繁華,學城擴建完工,比她想象的更好,想請你到大漠走一走看看散心,你呢?”

兩年前蘇笉蘇箏姐妹來到西北不久,知道楚琛難容她姐妹二人,就告辭出關去了大漠。兩年多的時間過去,曾經在大寧朝堂上叱咤風雲的姐妹兩人,果然是明珠走到哪裏都不會埋沒。蘇笉招安了胡四娘舊部下們拉起了一個鏢局,而蘇箏,則在殺風集開壇講學。殺風集是大漠裏最大的中轉聚散地,往來商旅無數,蘇箏在胡楊樹下講學論道,已然成為沙漠裏的一道風景。

蘇箏的名聲傳播開來,有人不遠萬裏跋山涉水來到殺風集求問,五湖四海的文化思想在此相遇碰撞,於是殺風集,這座大漠裏最繁華的城池,有了“學城”的別稱。以殺風集為起點,蘇箏的思想伴著駝鈴聲向遙遠的西方傳播開來,向著更遠的未知的國度播散而去。

這後面離不開西北王府的不遺餘力的資助支持,盡管此時,池疏影並沒有意識到她們在做一件怎樣影響深遠功在千秋的事情。

池疏影並不驚訝蘇笉的來信,春天時候蘇笉也來過信想請她去殺風集走走看看,但池疏影那時候池清纏綿病榻池橖還小,又忙著春耕的事情,沒能脫得開身。現在……池疏影也想去大漠一趟。

大漠,是她和楚琛糾葛開始的地方,改變了她一生命運軌跡的地方,大約,也是她,對蘇雋真正開始動心生情的源頭……

池疏影想去大漠,不是散心,而是,放逐。

——與楚琛的三年之約,而今已邁進第三個年頭。

池疏影給了楚琛三年的時間殺她,可是楚琛卻沒有絲毫動手的意思。大概吧,池疏影恨他,恨得入骨,卻終是下不去死手。大漠三年生死相依,十幾年瘋狂的思戀惦念,池疏影狠不下心殺他,楚琛同樣不忍動池疏影分毫。

但是楚琛可以拖下去,池疏影卻不能。那麽多慘死的至親,音容笑貌都在眼前,日日夜夜都是折磨煎熬。池疏影不能忍受她這樣粉飾太平下去和元兇活在同一片天下——不共戴天,就是這種感覺。

三年,快到了。

既然楚琛不會動手,既然她也無法對他舉起屠刀,那麽,就讓錯位的一切回歸原點——

她池疏影,二十多年前,就該是死在大漠匪幫裏的一具白骨才對。

最好不過月牙潭旁,紅柳林邊,沙山層疊綿延,烈日炎炎碧空如洗,艷艷瑰麗裏,就這樣把自己放逐歸蒼涼大漠,席地盤腿而坐,自有風沙化枯骨,了卻了恩怨,亙古了時間。

此出西關,池疏影就沒打算再回來。

但這些心事,池疏影藏的很好,連池清也沒有察覺到。

一個月,池疏影把大小事務與池清交接完畢,安頓好了,就借著蘇笉請她查訪學城的機會,一人一馬,西出玉門,“散心”。

許多年過去,殺風集變了大模樣。

商鋪酒肆、市坊貨站統統重新規建,異域的風情同大漠的粗狂融合在一起,在鎮西北軍鎮守下井然有序,有一種欣欣向榮的獨特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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