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你要長跪不起？叔父祖母他們都看著呢，會擔心你。”池清的聲音很溫柔，說道，“我昨夜還夢到父親囑咐我說，眼下你遇到了難處，要我做長姐的照顧好你，說你我姐妹扶持，不管什麽坎兒，都得想法子，拉把手，一起邁過去。”

“阿姐你騙我。我害死了伯母，害的西北離亂十年，害的池氏滅族……我是元兇，他們恨我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呢？”

萬死不足謝罪，可她不敢，想到黃泉路上，大概會遇到兄長、爹娘、祖母、伯父伯母、婭卓、文萱，還有蘇雋、蘇笑……這麽多人，她連死都不敢了。

她早該死的，若她二十年前死在火裏，哪裏還會有這樣的波折？伯母不會早產，伯父不會早逝，爹娘和兄長安安穩穩地在甘州過尋常百姓粗茶淡飯的和樂日子，到了時候，蘇雋出使西北，沒有她翻雲覆雨生亂，大約西北早會在伯父阿姐和蘇雋的努力下開關歸降，蘇雋平步青雲，獻國公府昌榮依舊……這樣才對，該死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她——池疏影啊！

池清心疼地把泣不成聲的池疏影摟進懷裏，“你怎麽能這樣想呢？不怪你，疏影這不怪你！你不知情，你是被騙受害的……”

“不，是我太傻！阿姐是我太傻！”池疏影終於忍不住伏在池清肩頭放聲大哭，“沐顏姐說過，她說過我會後悔！她說了她是江氏的人，她有苦衷，她甚至叫我小影！阿姐，沐顏姐都告訴我了，她拼命地暗示我告訴我，可是我沒有聽懂！我卻沒有聽懂還……”

沐家上下結局，怎一個慘烈了得。

“都怪我。我該早想到的，蘇雋三番兩次遭遇暗殺，我追查楚琛下落屢屢受挫，我有懷疑，可是我沒有深究！我不想質疑他，我放任了文遙，就連最後，我還幻想還信他把所有事情歸到雲楓身上！婭卓文萱，都是我害死的她們！連伯母也是因我遇害……”

“別想了，疏影不要再自責了。你若這樣說，阿姐也有不對。若我那時候，不是對雲楓戒備重重，也許也不會成婚三年形同陌路。若不是我對他防備太重，或許，他會向我吐露這些，不至於，令叔父叔母喪命，成如今的局面……”

池清說著悲從中來，但她忍住了，沒有落淚，緊摟著池疏影道，“別這樣，疏影，你是池氏女，是西北王啊，你得振作。記不記得九年前，朝廷旨意頒下，父親病倒，你我成仇的時候？那時候，祖母和臻弟都在你那一邊，蘇雋於我亦友亦敵，雲楓心懷叵測，連舅父堂舅，我也不敢全然信任……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好像天塌下來一樣。父親中風的那天晚上，結冰的水塘旁邊，你對我說——

‘不想眼睜睜看著鎮西北軍落在我手裏，你就趕緊打起精神跟我鬥’；

你說——

‘學著怎麽做一個合格的掌權者，你這一副只會傷春悲秋的書呆子大小姐模樣給人當成傀儡操控——我都嫌和你爭著掉價！’”

“你激我全力以赴與你相爭，你把自己豎成了靶子，做了我予朝廷獻忠的投名狀。你要我在和你的爭奪裏用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才有日後守護西北同朝廷斡旋的能力和資本。”池清說，“疏影，祖母說過，你我姐妹齊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當年，是你陪我、磨煉我捱過天塌的日子，現在，阿姐陪你，過去眼前這一關，好不好？”

池疏影卻搖頭，哭道，“不一樣，人死不能覆生，他們都被我害死的，我麽怎能安心茍活？”

“都會過去的，日子久了，什麽都淡了。阿姐相信，我的妹妹不會一味沈湎在過去的事情裏誤人誤事。她勇敢堅強，強大清醒，她應當知道西北需要她，她必須最快地振作起來。”池清頓了頓，牽起池疏影的手，按在自己凸起的肚子上，說——

“女人生產如過鬼門關，大夫說我這一胎壞相兇險，疏影，若如果姐姐不能挺過去，你不婚育，這孩子就是咱們池氏唯一的血脈，你是它的小姨，它只有你唯一一個血脈相系的親人。明白嗎？”

池疏影驚得一下子抽回手，“阿姐你別這樣說！這孩子這麽乖，不會……”

“是太乖了，”池清愁困道，“已經五個多月了，我卻感覺不到它一點動靜。我這做母親的太虧待它了，等它出世，答應阿姐，幫姐姐照顧好他，好麽？”

池清說著又拉著池疏影的手往小腹上貼，這一次池疏影沒有縮回，微涼的手掌貼上池清輕薄的衣料，觸及池清體溫，然後，池疏影感覺到，掌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地動了一下。

輕輕的一下，池清也感覺到了。

“這是……”池疏影微楞，“它動了？”

這感覺實在微妙，池清呆楞一瞬，隨即含淚笑道，“是啊，第一次呢，終於動了……疏影，這孩子，和你有緣呢。”

緣分是個奇妙的的東西，這一刻實實在在感受到小東西的存在，向來是家裏最小的那個的池疏影，恍然有了一個要養育幼子的長輩的認知。

孤寂池清身孕，池疏影不敢讓她陪自己在祠堂多呆，扶著她回了房。

而後池清說自己要養胎，又把大半的事情交回到池疏影手上。牧騫邱雨兩個處置政務的幹將一前一後告老致仕，尉遲屹幾個也生怕池疏影一閑下來就胡思亂想似的，大事小事都要拿給她處理，池疏影推拖不得，果真是日日忙的不得閑，睜眼想的是邡州閔州布防，閉眼想的是西域關卡設立，有時候楞神一時片刻，就要被文瓔幾個在旁邊問，“大小姐說孩子的名字要二小姐您來起，二小姐有什麽好名字了”？

這樣忙忙碌碌，一日兩日，三天五天，日子倒是過的快。

直到半個多月後，臨冶關急報——

楚琛率親兵，禦駕親征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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