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茶杯在蘇雋腳邊碎開，於是蘇雋關上門，轉身又折了回來。

池疏影眼淚越流越兇，蘇雋站在一旁，看的心疼。

他拂衣在池疏影膝旁蹲下，與池疏影平視著，伸手抹幹凈她哭花臉的眼淚，認真地問，“疏影，是不是若是我真的我死了，你就不會這樣痛苦為難？”

池疏影抽泣不止，盯著蘇雋不說話。

水盈盈的目光下，她的眼神太覆雜。蘇雋被她的眼神蟄的心疼，另一只手裏攥著的碎瓷片已經深深劃破手掌卻不覺，他替池疏影理順了發絲，聲音溫柔繾綣，說，“傻姑娘，只要你不想取我性命，我哪裏舍得去死？我們去蠱族，好麽？枯石島上有兵寨，有水軍，如今蠱族是汪世兄當家，他有太祖的丹書鐵券，咱們去枯石島上，不理會這些恩恩怨怨了，好嗎？”

好嗎？蘇雋居然問她好嗎？

好？是當然好啊……像她那數不清的夢境一樣好，可是……不可以啊。

池疏影本就身子虛，哭的累了，就埋頭趴在桌子上不說話。

半晌，蘇雋以為她睡了，輕手輕腳地抱起她，往床邊走過去——

“蘇雋，”池疏影突然出聲，垂著眼眸低聲問，“你這輩子，還有什麽心願遺憾嗎？”

“我的遺憾啊……”蘇雋把她安置好，低頭笑道，“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比他更早地遇見你。唯一的心願……下輩子，讓我第一個遇上你。你累了，睡會兒吧，我就在屋裏，不會出去，有事喊我。”

池疏影聽了，吸了下鼻子，抱著被子翻身背對著他，合上眼皮喃喃說——

“我也是。”

促不防輕飄飄的三個字飄進耳朵，蘇雋楞了下，仿佛不能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一瞬間驚喜，蘇雋問，“你方才說什麽？”

“沒什麽。”池疏影聲音悶悶的，說，“我說你早死早投胎，下輩子咱們最好錯五六十年，省得我再惹上一身孽緣！”

蘇雋笑笑，心裏說了聲口是心非，自收拾了碗筷小幾，盤腿坐上床前軟榻。

軟榻臨窗，他打開窗子，天光晴朗，蘇雋看見樓下百姓、貨郎往來，好一副平靜又熱鬧的市井圖畫。

今天的天氣，挺好的。

……

晚飯時候，池疏影精神好了些，情緒也很快地冷靜下來，還同蘇雋一起下樓用了飯。

跑堂的小二是個機靈的，上菜時候他同蘇雋搭話，“瞧二位不像本地的，遠道而來？”

蘇雋點頭笑道，“帶夫人出來散心。”

“一看這位爺就是個體貼人！”小二能說會道，顯然聽見過池疏影與蘇雋爭執的聲音，露出幅“小兩口吵架床頭吵完床位和”的表情，“夫人您有大福氣了！”

這話，蘇雋聽了笑笑，池疏影寒著面色擡眼瞪這小二一眼，“亂嚼什麽舌根！”

西北王眼裏自帶殺氣，小二一抖，就不敢接話了。

蘇雋輕咳一聲，對池疏影說，“他是無心之言，不必在意。”

呵，池疏影丟給蘇雋個冷眼，低頭不說話。

小二暗自嘀咕句真兇，蘇雋示意他自去忙，說，“沒什麽，她是還生我氣呢。”

小二是個盡職盡責又熱心腸的好小二，這家的夫人雖然兇，相公確是個平易近人的。於是小二往蘇雋那邊站了站，說，“今兒晚上城裏有儺戲耍，相公若是無事，可去……”他話沒說完又對上池疏影冰冷陰森的眼神，脖子一縮，就咽下了“湊個熱鬧”四個字。

蘇雋似乎很是感興趣，問道，“什麽儺戲？”

“是咱大將軍丈人過壽，”小二回道，“大將軍點了儺戲，游城七天，消災避難，圖個熱鬧吉慶。”

百姓口中的大將軍，通常就是本地路府的駐軍大總管。

槐洋縣是菀南路的軍事重鎮，這一位大將軍的岳家，或者說岳家之一，就安在這裏。

蘇雋又問，“晚上什麽時辰？哪裏最熱鬧好玩？”

“天黑透了就開始，游街而過，最熱鬧的地方自然是……”

“你這小二好生多事！”池疏影不耐煩地一拍桌子，“滾！”

西北王動了真怒，小二一嚇，再不敢多留，抱著菜譜就跑去了後廚。

“你這是做什麽？把人都嚇跑了。”蘇雋好笑地安撫池疏影說來就來的火氣，給她倒了杯茶，問，“胃裏舒服些了嗎？”

茶湯清亮，沈澱了細細碎碎的幾點茶葉渣末，池疏影捧著熱茶低頭小口飲著，聽見蘇雋又問，“你乏不乏？若是有精神，咱們晚上出去逛逛，怎麽樣？”

方才池疏影那低低一個“滾”字的呵斥聲音不小，旁邊幾桌食客不時地朝她二人看來，蘇雋與池疏影何等敏銳，池疏影擡眼一個凜厲的眼風掃過去，幾桌食客頓時低頭噤聲。

“別這樣。”蘇雋笑她，“你看，你兇的人家都不敢說話了。杜七這一來一去得幾日功夫，咱們可以多住天，不急。你想去哪裏散心，我陪你去？”

池疏影微微晃漾著手裏的粗瓷杯子，半晌，垂眸說，“夜市吧，熱鬧。”

“好。”蘇雋答應，“今晚？你累嗎？”

池疏影搖搖頭，說，“不累，就今晚吧。”

小二上了菜，吃完天色已經擦黑了。

也不需要怎麽收拾，蘇雋就陪池疏影出了門。

槐洋縣毗鄰菀南路駐軍最大的軍營駐地，又直接大寧最重要的海港之一，縣城雖然不大，人口不多，卻分外的繁華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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