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歸正傳，這一位來京兆府狀告蘇笉的老仆，正是當年，付家公子的書僮——

當年，親手從蘇笉侍女鵝黃手中，接過那暗藏機關的玉枕、並轉交給公子、看著公子歡歡喜喜、如獲至寶一樣，把玉枕放在床頭的那個書僮。

他並不知道當年怎麽就稀裏糊塗地被人從詔獄裏換出躲過一劫，他隱姓埋名茍且偷生了十六年，如今，蘇笉罷官，是時候為老主子伸冤了……

提起老禦史中丞，這名三十多歲的莊稼漢子老淚縱橫，公子是好人，老大人……是好官吶！

這書僮豁出性命幹，他這時機挑的正好，正是賜婚風波餘熱未散、而今年春闈剛剛結束的時候，近千名大寧最優秀的舉子出了考場聚在京城無事可做，得，熱鬧了。

一下子又把蘇笉和獻國公府直接懟上風口浪尖。

然後不知哪裏傳出了內情，八九不離十，並且越傳越狠，從蘇笉殘害忠良扯到了蘇笑善妒魅惑後宮，扯到獻國公府禍國亂政，扯到楚葳不辨忠奸寵信外戚小人、又說他弒兄殺侄篡位來路不正……

證據？還用說，越王和西北王都被逼成什麽樣了？

總之流言飛起，禁言？哦，朝廷心虛，沒跑了。

這案子拖了大半年最後不了了之，楚葳和獻國公府的名聲麽……只怕再來點天災人禍，就能有人舉起造反……啊不，清君側，或者還政正統，都是手到擒來的好名頭。

……

寧希1099年秋，菀南沿海狂風驟雨數月不止。

十月，流民糾集百人，攻占嵐縣縣衙。

同月，嘉水大水，梧州段決堤。梧州是江南重城，嘉水決堤，受災逾百萬人眾。

至十二月，菀南、平南東西兩路大小起義，二十餘起，且有越發嚴重遍地開花的趨勢……

直到寧希1099年十二月二十，菀南急報，嵐縣叛軍，尊蘇壽為帝。而那蘇壽，自稱——菀南哀帝四世嫡孫。

是了，當年池疏影在蛇口關上和蘇笗陳憲罵戰的時候提過，獻國公府祖上，當過皇帝。雖然只是個割據一方前後加起來不到二十年的短命王朝，那也是出過皇帝！這一位哀帝，就是那位追封的獻國公蘇辰嫡親大哥——蘇晟。

掐指一算，不出五服，搞不好誅九族時候還能捎帶上幾個的那種。

然後蘇壽隔空喊話獻國公府，看在一家人的份兒上，殺了姓楚的，咱們宗親一起吃肉啊。

去你的宗親！去你的吃肉！去你祖宗……啊不，搞不好他們真還一個祖宗，那……去你大爺！

獻國公府和她們的姻親們被氣了個倒仰！

流年不利，真是喝涼水都塞牙。

蘇雋請命出征平反，當堂就遭到了京兆尹林升、左都禦史梁周、太常寺卿屈良等人的一致反對，理由——

避嫌。

是的，避嫌。東閣大學士馮溫老丞相也出列道，這時候，蘇氏、蘇氏姻親都該避嫌，不宜掌兵離京。

換句話說，魏國公府姓魏的、定北侯府姓陳的、包括自己這姓馮的，這三系、並族中子弟、座下門生、麾下將領，都不宜領兵出京。

嗯，避嫌麽，道理很明白，理由很充分。然後楚葳一扒拉發現……朝堂上，沒親信了。

最後勉強配出了個陣容——

禁軍大都督杜景泰；

新任兵部侍郎雲楓。

著令杜景泰將兵十萬、並菀南駐軍二十萬，合計三十萬大軍，平定菀南叛亂。

著令雲楓將兵五萬、並平南西路駐軍十萬、駐丹陽府原鎮西北軍五萬，合計二十五萬大軍，平定平南西路叛亂。

兩軍匯合，合力撲滅平南東路叛亂。

是的，池清歸降以後，池疏影打回西北，池清麾下的鎮西北軍撤入關東，朝廷就把他們分散安排在了各地。除了原先閔州邡州後來又歸了池二爺轉手又回西北的那部分，剩下的五萬，就駐紮在平南西路，現在，由連濤統領。

真棒。

收到傳信的池疏影，楞楞地發了半晌呆。楚琛真是，挖了好大一個坑，給楚葳和獻國公府跳啊……

算一算時間，雲楓大約，已經同連濤匯合了吧。

初春時節，山風冷寒。山裏的月亮顯得格外明亮，月白清輝落在光禿禿的山上，照得每一座墳塋墓碑都發著瑩瑩的柔光，池疏影打了個噴嚏，合上窗子，心想，大約今夜……她又要失眠了……

回到西北結廬守孝的池疏影，夜裏總會反覆做一個夢。

夢境各不相同，有的在敬州，有的在桐州，有清明節郊游踏青，也有重陽節登高望遠，甚至還有幾次，她夢見了七夕乞巧。

奇怪的，她的夢裏，沒有楚琛，只有那個灑脫開朗的少年，采訪處置使蘇雋。

她夢見了蘇雋所說的那對活潑可愛的雙生弟妹，還夢見了沒能睜眼來到世上的堂弟，也大伯母、沐顏姐、祖母、大伯、兄長、爹娘，所有人都活著，其樂融融的一大家，就像蘇雋所言的那樣美好。

但夢裏的池疏影，不是她。

她是一個旁觀者，夢裏，是另一個叫“疏影”的少女，十五六歲的年紀，嬌嬌俏俏，一雙明亮的眼睛裏不染煩憂。有親長疼愛，爹娘寵溺，兄姐呵護，弟妹活潑，還有個一肚子鬼點子的蘇雋，常把她撩撥的粉面含羞。

夢裏，她沐顏姐夫妻恩愛，池臻特別愛跑沐顏姐家逗那個項玥姑娘，那項玥也是個鬼精的，於是倆人勝負五五分，還就樂此不疲較上了勁兒。一群家長看戲似的，就等這倆孩子什麽時候開了竅好定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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