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雋訕訕，蘇笉起身拱手謝恩——

“微臣謝聖上厚愛，蘇笉定不負陛下所托。”

“誒，這就對了。”楚葳指著蘇笉滿意笑道，“小六你就該多向你五姐學學，是男人，就得當的起事。拿得起放得下，頂天立地，懂麽？”

“是。”蘇雋拜道，“臣謹遵聖上教誨，遵旨。”

“行了。”楚葳看了眼擦黑的天色，“不早了，小五回去吧。小六，你留下，朕還有話問你。”

“是。”蘇笉告退。

楚葳揮退了宮人，招手帶蘇雋轉身往內室走，“小六過來。”

蘇雋跟在後面，內室裏光線暗，楚葳挑亮了燈花，對蘇雋吩咐，“把門關上。”

“是。”

關了屋門，蘇雋又聽見楚葳在咳嗽。一聲比一聲重，竟有些止不住的架勢。

“姐夫？”蘇雋快步過去，倒了茶水奉上，“您這是……”

楚葳拍拍蘇雋肩膀，忍住咳嗽，緩著氣道，“別給你她們說。”

——這個“她們”，蘇雋明白，指的是他五位姐姐。

蘇雋服侍著楚葳順氣，“太醫怎麽說？”

“大約是天命到了。”楚葳無所謂地擺手，叫蘇雋坐下，“來，今兒讓你來，咱們倆聊一聊男人的事情。你不要向你阿姐們說，她們姐妹幾個不藏事，沒得害你大姐憂心。”

蘇雋心裏一涼，“怎麽會？姐夫您正當盛年……”

楚葳笑道，“不年輕嘍。我是要知天命的人了，這個位置上勞心勞力，沒有阿笑，早垮了。我這輩子，君臨天下，又有你大姐，沒有什麽遺憾。只是擔憂殯天以後，你大姐沒有依靠。小五不足三十歲拜相，你二十六歲出任尚書，我明白，是急了些。可你也要明白，皇孫年幼，太子向來恨阿笑、恨蘇家人，又有一個不知深淺的楚琛虎視眈眈……若朕駕崩，你姐弟卻不能在朝中撐起局面，可要你阿姐如何？阿竺和阿笗兩個有夫家還好，可你四姐寡居，你五姐那性子，家裏也是一團糟……小六啊，朕若有萬一，只能把皇孫和你阿姐托付給你，你是唯一的男人，內憂外患的時候，得擔起事情了。”

楚葳語重心長，這時候這個年近五十的威嚴男人不是野心勃勃的趙王，不是執政二十年的帝王，而是一位寬厚的長者，一位自知天命、卻不放心不下妻子與晚輩的老人。

“姐夫您別這麽說。”蘇雋抿唇，“您正是春秋鼎盛的時候。蘇雋是臣子，替您分憂是分內之責。我還年輕，閱歷少，還得您多操心教導。”

“誰都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朝堂上的事情，你有這個資質，摸爬滾打，多歷練歷練就懂了。”楚葳不以為意，笑笑說，“倒是眼下，的確是個坎兒——情劫？”

蘇雋尷尬地輕咳一聲，“姐夫，我懂，不必您再勸，我知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該放下了。”

“真放下了？”楚葳一臉不相信，“別說是你，當年元武太祖和你曾祖母棒打鴛鴦，那樣也沒能把我和你阿姐打散，你說放就能放得下？”

“還能如何？”蘇雋苦笑，“我總得尊重她的選擇。”

“你呀！”楚葳指著他搖頭，“真不虧小五罵你，這時候裝的什麽情聖？你說你，哪點比不過那個楚琛？爭不過就去搶！搶不過就打！怕什麽？有朕給你撐腰，你還怕他一個畏首畏尾躲躲藏藏十幾年的喪家犬？你呀你，你這性子，可真不像你阿姐！”

“姐夫。”這哪兒能一樣，蘇雋無奈，說，“他們是生死患難的感情，疏影等他……等了十幾年了，我沒可能的。”

“真放下了？”

“嗯。”

這些年蘇雋的所作所為楚葳都看在眼裏，放下了才有鬼！

但楚葳沒有戳穿，伸手拍著蘇雋肩膀，只語重心長道，“男子漢大丈夫，落子無悔。”

他指指屋門，嚴肅地說，“朕告訴你，你若放不下她，現在就從這扇門出去，爭也好，搶也罷，朕給你撐腰，只管放手去幹！若是決心放下，心裏難受，今夜在姐夫這裏，你想哭想鬧想喝酒都好，姐夫陪你，都替你兜著。但也要記住，把心裏怨氣發完了，從這一扇門出去，就給朕徹徹底底斷了念頭！不許和池疏影藕斷絲連糾扯不清，誤人誤事！”

“姐夫，我不小了，孰輕孰重都懂。”蘇雋扯出個讓楚葳安心的笑，說，“她執意相助楚葳，我又怎能同她再糾糾纏纏害了您和阿姐？姐夫您放心，好生調養身子，皇孫還小呢。”

得，這小子一套一套，道理明白的很！

楚葳搖搖頭，嘖了聲說，“你若是大哭大鬧大醉一場，朕倒還能放些心。唉，罷了，既然你都明白，朕就不多說了，回去自個兒琢磨吧。”

“是。”蘇雋起身，躬身道，“臣告辭。”

蘇雋出去後不久，楚葳負手走出內室。瞇起眼睛微微揚頭，問身邊的總管太監，“你說……他到底是放下了，還是放不下？”

“回皇上，”總管太監思忖著說，“古話道，英雄難過美人關。卻又有老話說，人不風流枉少年。蘇大人文武雙全，既是英雄也是風流少年，這究竟是多情風流還是難過美人關……奴才就不得而知了。可奴才總知道，蘇大人對您是一片忠心，想來這大是大非的事兒上，他心裏自是清亮的。”

“是啊。”楚葳發愁道，“朕就怕他太明白……”

用理智強壓下的濃烈的感情……一旦爆發，太可怕。

楚葳目光深沈，半晌，他長長一嘆，自言自語道，“總不是個辦法……罷了，朕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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