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這還是因著兩位太祖疼她擡舉她，那下面的路，就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軒玫是大寧立國那批元老裏，最後一位從朝廷退下來的女官。

大寧立國十年後，元武女帝放權退居後宮。之後不久，獻國公夫人柳枝閉門謝客，中書令夏瑩、禦史金娣也辭官歸府，陸陸續續的三年裏，朝堂上的八位開國女官悉數辭官放權。朝廷上下，除了軒玫，再無一名女子掌權。

時人都在猜測，猜這位前朝公主什麽時候交權。可不成想，軒玫依舊穩穩當當地在朝堂上站著，越站官位越大，這一站，就是大半輩子，這一站，就站到了康文帝元武帝駕崩，站到寧太宗駕崩，又站到了先帝駕崩……

大半輩子宦海沈浮，從朝廷退下的時候，軒玫，已經做了十多年的丞相了。

再說大寧立國以來人丁稀少沒有宗女，於是老郡主軒玫在大寧的地位，大抵就是老祖宗、活古董級別的，好吃好喝好睡，偶爾出府露個面叫滿朝文武拜一拜，便是個祥瑞福祉。

——這可是跟著太祖打江山走過來的人，皇帝也不敢拿她這位活祖宗怎麽樣。

哪怕她是前朝公主，是西北池氏的表姑母、表祖姑母，更是當年被逼出京城的邱老爺子的嫡親姑母、是邱雨邱田堂兄弟二人的姑祖母……

是的，歸寧巷邱老爺子的父親，姓軒，名政，是軒玫的同胞兄長，是嘉瓏公主的侄兒，是前朝太子，小時候還當過幾天皇帝——雖然沒多久，就被他外公篡了皇位。

所以，這位地位超然的老郡主，與西北的關系，其實非常親近。

“只要老郡主施以援手，”文遙道，“咱們就事成一半了。”

池疏影想了一想，卻搖頭說，“這麽多年沒過聯系，哪裏剩幾分血緣情分？何況她在京裏一輩子，對寧朝的感情比前朝深得多，為何幫我？”

“不試一試又怎麽知道？”文遙又說，“您別忘了，歸寧巷邱老爺子是她嫡親侄兒，當年她兄妹手足情深，便如您和大公子一般。”

文遙這般一說，池疏影就想起這一樁舊案了。

康文帝元武帝在世時候，前朝皇脈的兄妹三個並沒有受到什麽猜忌。軒政官拜太子太傅，軒赦執掌神機營，軒玫初任丞相，可謂風頭無二。後來太宗即位、康文帝、元武帝駕崩，前後十年裏，軒政、軒赦也相繼辭世——上一輩的時代，到底走到了終結。

一個時代落幕，新的時代開啟。朝廷開國的老人們陸續謝場，年輕一輩，站到了中流砥柱的位置上。與成婚晚只有一子的二位太祖不同，與早年喪夫孀居多年的小妹軒玫也不同，軒政兄弟倆，雖稱不得枝繁葉茂，子孫加起來也有十來人，年長的幾個，已然是跺跺腳朝廷就能抖三抖的大員。

——壞事了。

前朝皇室還不夾起尾巴做人，家大業大的，二位太祖他們老一輩的不在意，你叫龍椅還沒坐穩的太宗皇帝怎麽想？

偏生軒家子孫這一代人聰明是聰明，卻都是從小被二位太祖當自家兒孫看待長大的，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外人……

是了，皇帝不拿你當外人，可你自個兒不能就這麽把自己當皇帝自家人吶！

現實，給軒家子孫上了萬分慘痛的一課。

當年還正當盛年的邱老爺子是個耿直的人，跟在太宗皇帝後面打小一起光屁股長大，一直把自己當太宗帝兄弟自居，朝事也好家事也罷，直言不諱，有什麽說什麽。包括太宗皇帝膝下二子——

太宗膝下二子，太子與趙王楚葳，相差只有兩歲。太子性情寬和溫潤，而趙王楚葳——野心勃勃。

耿直的邱老爺子，看人眼光還是很準的。於是跑去給太宗說了——你得小心你家二小子！

太宗：“……”

誒兄弟，那啥，你知道你告的是我親兒子的黑狀吧？

好在太宗皇帝清楚這個與他打小一起長大的外甥耿直脾氣，一笑了之什麽也沒說。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很快，邱老爺子三番四次告黑狀的消息，就傳進了年輕強壯的趙王楚葳耳朵裏——

喲呵你個老小子，欠收拾？

這時候，正是太子迎娶鎮北侯府大小姐江媛為太子妃、趙王楚葳納獻國公府大小姐蘇笑為妾的那幾年。

多事之秋。

再後來，眾所周知的，除了孀居無子的丞相軒玫平安無事，軒政軒赦兩家的兒孫，被收拾的那叫一個死慘死慘，最後舉家逃去西北求表叔池旭庇護，這才避免了舉族傾滅的命運……

但軒玫也並非完全沒有受到波及，起碼沒過兩年，先帝駕崩，楚葳即位，她就上表辭官，老太太一個人回到府裏閉門謝客，安安靜靜做她的吉祥物去了……

池疏影頓時明白了文遙的用意，“你是說……”

“是啊小姐，當年老大人收留邱家一族，老郡主可欠了西北一個天大的人情！”文遙道，“何況她對當今聖上，不滿頗多。”

開國時候走過來的、宦海沈浮一輩子做過十多年大丞相的女人，怎麽可能是軟柿子？只怕她手下藏著的東西露出一星半點，也足夠池疏影接她父母回西北了。

“就依你所言。”池疏影下了決定，“準備一下，我們拜會這位表姑祖母。”

“是！”

……

四月初十，池疏影拜謁興安郡主軒玫。

自然是轉了幾轉人手，池疏影這才悄悄地進了郡主府。

軒玫在花廳見了池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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