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哥哥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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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疏影眼神落在楚琛手上,他手裏緊握著個物件,男子手大,攥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絲玉色。可隨著他方才擡手指墓碑的動作,一縷絲絳掉出來——

這一縷絲絳頓時抓住池疏影目光,橙紅色的纓絡不知洗過多少遍,略微發白,絲絨也顯得有些毛糙。可原本不是這樣的,原本的纓絡色澤艷麗,繩結精巧,是池疏影親手打的纓絡,是那被她深埋進墓中的、玉印上的纓絡……

楚琛手裏的,是許多年前,被池疏影深埋進墓穴的玉印……

池疏影心裏酸澀發苦,鬼使神差地,她問,“為什麽不……不早一點?為什麽不早點見她?她一定等你等的很辛苦。”

“是啊,為什麽不呢?”楚琛搖頭苦笑,悔恨萬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送她回家!不該留她自己……我該帶著她,也不會……我連她長大了是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可太危險。”楚琛的目光停在墓碑上,追憶著那遙遠的時光,“我有仇家,不敢帶她過亡命天涯的日子。她及笄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我卻朝不保夕還要像老鼠一樣東躲西藏,怎麽能害她也整天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

“可你又怎麽知道,她不願隨你過這樣的日子?”

“她願意,我知道。但我不願意,我不允許。”楚琛說,“她是最好的姑娘,會有很多優秀的公子少年愛慕她,不該被我耽誤。應該有一個愛慕她的男人疼她護她寵她一輩子,可我連份安穩也沒有,為何要耽誤她?”

池疏影覺得眼睛酸澀,視線有些模糊,蹭了蹭眼角,“但是她愛你啊!”

“是啊,我也知道,我也愛她。”楚琛和池疏影的感情,縱然分別十五年,也從來沒有染過分毫瑕疵,他追憶著說,“所以我不能讓她跟我吃苦,不能讓她苦等個沒頭。她嫁一個對她好的人,若我哪天死了,她也不知道,不傷心。我事成,她過的不好,我還可以迎娶她;過得好,我就能讓她更好。”可惜……橫生波折,事與願違。

可惜了。

楚琛說罷就不再說話,深沈又溫柔地看著墓碑,落進池疏影眼裏,那眼神一如很多很多年前,像在月牙潭邊,像大漠涼爽遼遠的月夜裏,像紅柳林旁,像沙丘上,殷殷深情,任鬥轉星移不改,憑海枯石爛不換。

但也不是一點也沒有變的。此時他的眼裏浸染了悲傷懊悔,蒙上了滄桑劫難。

池疏影淚盈於睫。

一股沖動一次次沖擊著她心口,撞得她心裏發疼。她好想撲過去抱著他大聲喊一句哥哥,好想告訴他哥哥我是小影,哥哥你的小影沒有死,她長成大姑娘了她就是與朝廷分庭抗禮的西北王……

是啊,她是西北王,是終於可以給哥哥一片安寧的不受朝廷威脅陰影的西北王,卻也是擔負了西北千萬軍民百姓生死的西北王……

不能沖動,不能感情用事,不能。

這時候,楚琛又說話了。

“你且回避片刻。”他深情的目光不轉片刻地看著墓碑,話卻對池疏影說,“我想和她說幾句話。”

池疏影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楚琛的這個“她”,指的是這一座空墳。

“……好。”池疏影幾乎是落荒而逃,啞聲說,“我先走了,就此別過。”

楚琛:……

誰方才說不分東西南北一道街也能迷路的?

但楚琛不覺得“嬴昊”與他有什麽關系,路人而已,要走便走。是以楚琛只看了池疏影跑開的背影一眼,什麽也沒說,轉過頭,對著墓碑低語——

“小影……”

清明時節,細雨霏霏。

杏花微雨沾濕衣裳,細細碎碎的低語在斜風細雨裏送進耳朵,零碎的些許字眼,比雨絲還要細軟輕綿……

“小影,哥哥想你了……”

池疏影掩面落荒而逃。

她走得很快,一口氣跑出很遠,兩只手上被橫生的雜草和灌木枝椏劃出一道道滲著血珠的口子,她也恍然未覺。

終於聽不到楚琛的聲音了,池疏影噗通一聲撲倒,心裏疼的她顫抖不止,“哥哥,哥哥……”

鶯啼婉轉,空山寂寥。

池疏影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天真地說——

“小影學好本事,以後保護哥哥!”

可她學成文武雙全,楚琛還是杳無音訊;

池疏影想起很多年前,她暗自發誓——

將一個鐵桶一般的西北緊緊攥在手裏,與朝廷分庭抗禮,撐起一片天地!

可西北已然三分天下,她卻不能信守諾言……

——“承繼先祖意志,以光覆前朝大業為任;不得存私心,存雜念;不得耽迷舊情,不得沈溺兒女私情;此生至死,不得再見先太子楚琛……”

不得再見,太子楚琛……

池疏影跪在微涼的春風裏,抱著自己,哭的像個傻子。

不得再見……

不得再見……

不……不!

憑什麽?

池疏影突然一怔,那是她的哥哥啊,她池疏影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不信因果輪回,不懼天地鬼神!

池疏影破涕為笑,從地上爬起來順著原路飛奔而去。她好傻,哥哥就在眼前,她為什麽不相認!哥哥那麽傷心悲痛,她為什麽不告訴他自己沒死啊!

然而草木幽深,墓碑前,已空無一人……

一瞬悵廖。

一對黃鸝站在掩映在草叢下的墓碑上,綠豆大的小眼咕嚕咕嚕轉,你啄啄我,我叨叨你,嘁喳喳地蹦的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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