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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蘇雋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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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前,彎腰從泥濘的地上摻起池詢,池詢楞楞的看著他,竟像不認得他似的。

誒,笑話沒了。

陸奉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官兒,半晌想不起來這是哪號人物。

看衣服是個四品,可京城這地界上,一磚頭砸死仨侯爺。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三品上的官兒卻有半百上下,四品官都不算個事兒,何況還是個從的?

陸奉沒把他放在眼裏,指著鼻子就問,“餵,你什麽人,管爺爺我的……”事?

沒說完,陸奉就被後面的人狠狠捅了下腰。

陸奉一扭頭要發作,後面的人卻白著臉指著停在路邊的馬車叫他看——

一二三四五六,三對六枚不起眼的小小銅鈴懸在車前,是一品國公府的規制。

年輕人,國公府,從四品,外放官,生面孔,認識池詢,回京面聖……

紈絝不等於蠢貨,相反,他們的腦袋要比尋常人更靈活。於是稍稍一想,眼前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獻國公世子、貴妃幼弟——蘇雋。

陸奉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慌忙下馬,腆著臉賠罪道,“竟然是蘇世子!真是……您離京有六七年了吧?唉看我這腦子!得罪,得罪!”

其實沒有那麽久,滿打滿算,五年了。

居然已經五年了。

蘇雋十七歲離京遠赴西北,至今二十二歲回京,一晃眼,白駒過隙,看著眼前一座連著一座的熟悉又陌生的府邸,他突然生出股物是人非、滄海桑田的感覺。

想當年,蘇小公子也算京城一霸。可眼前的這些年輕人,蘇雋不認識。

他不認識的人,只能證明,在京城裏,算不得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蘇雋還攙扶著池詢,只瞥了一眼,就看出來這群人是以趙冠陸奉兩個為首的。他一言不發,趙冠是個極有眼色的,上前一步打了個揖,笑道,“我姓趙,趙冠,家父翰林學士,家妹太子良娣。”

他客套幾句,蘇雋點頭,“原來是趙家的孩子。”

蘇雋年紀不大,輩分卻高的嚇人。他長姐是貴妃,他是皇帝的小舅子,皇帝陛下發過話,太子爺見他也要老老實實喚他一聲阿舅——所以,同齡人中,他總能壓旁人一輩。

趙冠受寵若驚。

蘇雋卻又發話了,“當街聚眾哄鬧,這就是你趙家的家教?”

“……”

一時摸不準蘇雋意思,陸奉等人面面相覷,趙冠臉色一白,頓時汗如雨下。

趙家家教,往小了說,蘇雋是責問的趙冠;往大了裏說,豈不把趙良娣一並算進去了?

甭說一個太子良娣,便是太子本人,若是蘇雋跑去皇帝面前給他上通眼藥,太子爺也落不著好。

蘇雋不管趙冠心裏怎麽打鼓,他扶著池詢,擡頭看了眼順昌侯府的鎏金大匾,說,“天冷,我送伯父回府換身衣裳,您腿腳可還能走?”

池詢一個激靈,抽手甩開了蘇雋。

“不敢勞煩蘇大人,不敢。”池詢神色比面對這群紈絝們更難看,灰敗著臉色道,“我和他們鬧著頑,您貴人事多,不敢勞煩,請便吧。”

陸奉這些人簡直驚呆了,各個出鬼的表情盯著池詢——池二居然敢給蘇世子臉色看?真是西北來的鄉巴佬不懂厲害,莽漢傻大膽吶!

池詢佝僂著背,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掃帚。四十五六的男人沒了在西北的精氣神,兩鬢生出幾縷灰白,好似蒼老了十多歲。

那一跤摔得狠,池詢彎腰費力,蘇雋搶在他前頭撿了掃帚,又扶起池詢來,愧疚道,“池伯父……”

池詢擺擺手,不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池詢嘆氣說,“可我一看見你們獻國公府的人,你姐弟,就忍不住想丫頭……唉,不說了。我膽小,怕死,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池疏影的死訊,當時隨著戰報和露布一道六百裏加急傳回了京城。

池詢混賬了半輩子,只有一子一女。女兒殉身,兒子眼盲,聽到消息的池詢,一時間,從來沒有比這一刻更真切地感受到四個字——

枉為人父!

他枉為人父!

池詢知道自己這輩子失敗窩囊,但他從來不覺得有什麽不好。卻在這一刻,他平生第一次生出恨不得重新投胎做人的念頭——

可是,有什麽用呢?疏影死了,臻兒瞎了。

沒多久,宮裏賞下一箱又一箱珍玩錦繡,作為對池詢喪女的安撫,也是再一次表彰他的“忠貞大義”。

他又能怎麽辦呢?

池詢接了,謝恩了,把宮裏的賞賜像祖宗一樣供起來了——

沒有大哭,沒有要和罪魁禍首拼個你死我活的膽氣——池詢,他怕死。

枉為人父啊,池詢覺得,自己真是失敗,真窩囊!

後來,捧著那一封字裏行間都寫著“奉旨紈絝”意思的聖旨,池詢傻子一樣呵呵笑了——

混賬啊,那就這樣吧……

闊別京師五年,蘇雋回到京城,先進宮面聖覆命,後才回府——這就在路上遇見了池詢。

不是念著岳父岳母五年沒見兒子,皇帝差點把蘇雋留在宮裏過夜。

獻國公府變化不大,聽說蘇雋今日回京,除了在宮裏見過的大小姐貴妃蘇笑,二小姐魏國公夫人蘇竺、三小姐定北侯夫人蘇笗、四小姐國子祭酒蘇箏、五小姐禦史中丞蘇笉都回了娘家,再有她們各自的夫婿兒女,浩浩蕩蕩的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好一副人丁興旺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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