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疏影想，原來，她並沒有想象中的堅強……

“是……”池疏影默然垂淚，低頭，“是，祖母。”

……

不知道過了多久，池老夫人步履蹣跚地離開，留池疏影一人冷靜。

池疏影扶著漆黑的主子站起來，望著池老夫人佝僂的身影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裏。停了片刻，她緩步走到了庭院中——

庭院中，有兩個大半人高的蓄滿了水的大缸。

隆冬實在是冷，缸裏水面上結了一層冰。池疏影卷起袖子，伸手按了按，冰層略有浮動，也涼得很，險些就把她的手黏在了冰面上。

池疏影收回凍得僵硬的手，四下一顧，撿了快不大不小的石頭——

“咚！”

重傷失血又中毒的人這會兒病弱的很，強撐著到現在已幾乎耗盡了池疏影所有的氣力，費勁地舉起石頭，這一石頭實在沒多少氣力，咚的一聲砸下去，冰層只微微裂了道冰紋。

池疏影不是個輕易會放棄的主。

她脫了外衣棉衣扔在地上，只著一身單薄的中衣，在瑟瑟刮骨的夜風裏，再一次舉起石頭——

咚！

嚓！

咚的一聲，石頭沈進缸底，冰面破碎。

手指探進碎冰下幽深的冰水裏，凍的池疏影狠狠打了個寒戰。

真是徹骨的冷。

“嘩——”

池疏影舀起一瓢水，對著頭頂，當頭澆下——

嘩啦啦啦，冰水打濕了頭發，浸透了中衣，一瞬間帶走身上所有的溫度，池疏影哆嗦著撐住缸沿，腿腳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陰風回旋而過，衣角發絲上的水滴，頓時結出細細碎碎的冰晶。

池疏影面色蒼白，唇色烏青。

侯在外面的文遙聽見動靜跑過來，嚇得臉色一白——

“小姐！您這是做什麽呀！”

她脫了外衣趕緊裹住池疏影，死死按住還要去舀冰水的手，心疼得不住地掉眼淚，“您做什麽……您身上還帶著傷啊我的小姐！”

不知何時崩裂了傷口，鮮血滲透了雪白的中衣，染得腹上一片殷紅。

“別攔我。”池疏影頭暈眼花，身上已冷的沒有知覺，卻還一瓢又一瓢地舀水往身上澆。

“你讓開，”她虛弱地低聲說，“別弄濕你的衣裳。”

這時候還管的什麽衣裳？

文遙不聽，伸手去搶池疏影的瓢。

“夠了！可以了小姐！”文遙攔著池疏影大聲道，“您還傷著，再折騰下去您就沒命了！”

池疏影再沒有什麽力氣，手一松，順著就倒在了文遙身上——

她閉上眼睛，任由眼淚和冰水交縱著在慘白的臉上流淌，冬日瑟瑟的寒風裏，一樣的冰冷，一樣的毫無溫度……

文遙緊緊摟著她，哭著一遍一遍地喃喃道，“何必啊，您這是何必呢！都是何必啊！”

池疏影張張嘴，可她吐字分外的艱難，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這就去找大夫！我這就去！文萱！文萱！”文遙手忙腳亂地替池疏影取暖，驚慌地高聲大喊——

“文萱！來人！來人吶——”

……

池疏影當夜就發起了高燒。

她昏睡了半宿，迷迷蒙蒙中，多想就此一覺長眠啊。可她心裏卻總有口氣在，存著個念頭，醒來，醒來，她必須醒過來……

黎明時分，池疏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了文遙哭腫的一雙眼。

“小姐您怎麽樣？”文遙一夜不敢合眼，盯了池疏影一宿。池疏影眼睛剛睜開一條縫，文遙立即倒了杯熱水給她，“您哪裏不舒服？大夫就在外面候著……”

池疏影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只問文遙，“外面可還好？”

“還好，都好。”文遙趕緊說，“您放心，照您吩咐，只說二小姐重傷不治，大公子傷了左眼，已經清醒，還要修養些時日。”

“還要再加一條，”池疏影一開口，虛弱的聲音沙啞的厲害，像是粗砂磨過似的，“說，大公子染了風寒……”

“是，”文遙答應著，“已經吩咐下去了，您放心。”

“嗯。”池疏影聽了點頭，“去，叫青雲暗衛千戶們，來府裏見我。再召集……召集諸位將軍，明日，議事。”

“小姐！”文遙擔憂，“您身子……”

“沒事。”池疏影說著重重咳了幾聲，喘著氣，說，“沒事，我撐得住。”

“……是。”

池疏影閉眼想了一會兒，問，“我死的消息……傳到我娘那邊了嗎？”

自從池爹當了鎮西北軍節度使，他和池娘就從池宅搬回了節度使府住。只是池爹是個混到骨子裏的人，見西北的局面實在不是他撐得起來的，居然包袱一卷帶著那個葉然跑去了京城獻土撂挑子，只剩一個池娘不尷不尬的，現在還在節度使府裏住著。

文遙為難，“這……”

“你說吧。”

“是。”文遙道，“夫人她……昨日傍晚聽到的消息，她要見您，文萱攔住了。後來夫人在房裏哭了一夜，早上聽見那邊的人說……說夫人的眼睛——瞎了。”

池娘的眼睛一直都不好。池疏影聽池臻說，當年小房子失火，她娘抱著池臻跑出著火的屋子以後，又跑回屋子找過她。就是那一次，池娘熏壞了眼睛，後來每次想起來被丟掉的女兒，總忍不住要哭一回，時間久了，眼睛就壞了，隱隱約約的，只能看見近處模糊的人影。

池疏影低頭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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