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了風。

落葉蕭蕭，像低飛的蹁躚的蝶，在沙土地上跳躍著翻滾幾下，蹭上死不瞑目的人頭斷頸上的血，又被秋風吹遠，跌跌撞撞，帶出一條細細的血點。

池清突然痛下殺手驚呆了所有人，將校們盯著地上的人頭目眥欲裂，士兵們纏緊身上染血的繃帶，握緊了手上的刀——

他們緊張地盯著莫遜，只要莫遜下令，就算她池清是池氏女，他們也得替兩個慘死的同袍報仇雪恨!

莫遜額頭上青筋暴起。

池清孑然傲立，站在身後兩萬軍容嚴肅的鎮西北軍前，一身白衣素服在秋風裏衣擺微揚，這時候，有別樣應景的味道。

“既然無人……”她自顧自地冷聲說道，“那麽，莫將軍，我以池氏嫡長女、桐州刺史、鎮西北軍留後的身份命令你——立即開關!”

“……”莫遜低著頭，睜大了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的，說的分外用力，“末將領命!”

——數十年不曾開啟過的蛇口關，終於，在朝廷六十萬大軍前，緩緩地自內而外拉開了沈重的大門……

……

池清帶著兩千人出關投降。

池清這輩子跪天跪地跪父母祖宗，偶爾跪過兩三次聖旨，但這般，眾目睽睽之下，向六十萬大軍伏拜的，是第一次——

“西北貧瘠，非有珍寶蓄積可以充朝廷貢賦也；但以先祖世守此土，不欲失之。蕞爾孤城，勝之不武，何足煩國家勞費如此！幸為表聞，若許其自新，或使之歸附，受蒙天朝開化，感懷甚矣!”

不知她緩緩拜下，額頭觸到粗礪的石子時候是個什麽感受，後面蛇口關的傷兵殘將們——這一群流血受傷時候沒哭過、面對源源不斷的朝廷大軍增援時候沒哭過、怒喊出“寧死不降”時候也沒哭過的漢子們，這時候，不由紛紛紅了眼眶……

關外，朝廷六十萬大軍已經集結完畢，前鋒十萬人的軍陣列陣齊整，等池清說完了話，叩完了頭，烏壓壓的大軍從正中分出一道兩丈寬的道路，一男一女，身著甲胄、系著錦色披風，正不急不緩地從大軍之中走來——

他二人身後，還有一輛工藝考究的精致馬車。

馬車停下，侍婢小跑過來放好腳凳退下，又兩名婢女侍立在一邊——

先是從馬車簾子後面伸出一只白皙如脂的纖纖玉手搭上侍女手腕，另一侍女從那邊撩開簾子——

一個衣著華美、人生的更美的女子，款款提裙下車——

獻國公府第五女，宮苑副使，蘇笉。

蘇笉人如其名，嘴角微微上揚，總是一副微笑的樣子，本就十分明艷漂亮的樣貌，又添了三分顏色。

——她是六十萬征西軍的監軍，亦是天子特使。

夫唱婦隨的定北侯夫妻二人站著沒動，蘇笉款步走到池清身前，微微彎腰扶起她——

“大小姐深明大義，實是西北萬民之福。”

蘇笉開口，聲音宛若黃鸝清脆好聽，分明二十出頭的年齡，瞧著卻像個二八少女一樣年輕。言行間，端的是幾百年世代公侯的門閥貴女的風儀。

池清口裏說著慚愧，明白人之間不必廢話太多，三兩句定下西北歸降事宜，蘇笉滿意一笑，回頭與定北侯夫妻倆交換了眼神，揚聲喚道——

“鵝黃，請聖旨。”

“池清接旨——”

蘇笉站在三軍前肅聲宣旨，池清跪在千軍萬馬前接旨。蛇口關裏上萬守軍恨得咬牙切齒，一個個克制著沖出去殺個天昏地暗也痛快的沖動，好似發怒的豹子。

他們不怕關外六十萬大軍，也不怕池清帶來的兩萬鎮西北軍，但對節度使府的忠誠，卻令他們不能對池清揚起軍刀。八尺男兒眼裏淌下血淚，咬碎一口牙，也只能合著血，往肚裏咽。

聖旨都是官方套話，蘇笉硬是用她好聽的聲音，在三軍陣前，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莊嚴神聖的味道。

讀完了，她把明黃卷軸對心一折，高高捧起——

“池大小姐，接旨罷。”

雙手舉過頭頂，池清再拜，“臣鎮西北軍留後、桐州刺史池清，領旨謝……”

“嗖——”

一箭鳴鏑帶起呼嘯的風聲從城頭上破空而來，千鈞雷霆之勢，直朝那明黃卷軸而去!

變故橫生!

一切發生在須臾之間，蘇笉池清兩個下意識向後躲避——

“噔!”

利箭正中那明黃卷軸聖旨，噔的一聲，狠狠插進土地裏。

蘇笉看著地上微顫的灰色尾羽，方覺心有餘悸——

不是她躲得快，這會兒被穿個通透釘在地上的，就是她一雙手了……

“什麽人!”

回答定北侯陳憲怒喝的是一聲輕蔑的笑，年輕姑娘的身影出現在蛇口關城門樓前——

“池清，你可真丟西北的臉。”

她放下手上的弓，還給身邊的弓箭手，“守軍聽命，關城門!”

關城門!

蛇口關守軍頓時一震，好像突然打了雞血般，異口同聲回答的聲音驚天動地，“是!”

池清目瞪口呆。

萬萬想不到，池疏影居然在驍騎將軍府!

池疏影這幾個月太老實，上次文萱求她回去，她狠心拒絕後就沒了動靜，之後通信中斷，通過原州軍傳來的消息並沒有再提起過她，所以都以為池疏影早已出關，不再理會西北事情了。

不想又見到池疏影，池清太過震驚，以至於第一時間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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