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民女

關燈
敬州軍建制,步兵一營五佰。

池疏影正想著出了什麽事要莫遜這般布兵,又見幾名親衛徑直策馬到了她門前——

“二小姐!”領頭一名年輕的小兵跳下馬背,語速飛快地對池疏影說,“將軍有令,命我等立即護送二小姐離開!”

這……

池疏影心裏陡然一緊,她已有了答案——

蛇口關的城門,破了。

……

調兵的調兵,遣將的遣將,小小的驍騎將軍府頓時又亂成一鍋粥,身著盔甲的將校們一個個腳下生風,來去匆匆,帶著麾下大隊兵馬,火速向城門支援而去——

城門破了,沒有關系。對於西北的軍人而言,城門之後,還有人墻。

池疏影倒吸一口涼氣,龐丫丫隱約也能猜到出了什麽事情,緊張地抓住池疏影的手,仰起眼睛,一眼不錯地看著她。池疏影眸色一深,輕輕回握了下小姑娘,不多問,一句廢話也沒有,帶著她邁出屋門——

“走。”

……

池疏影在一家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獵戶家住了五天。

第五天,送她來到這裏的那個小兵來接她,蛇口關內城與關西十裏,流血漂櫓。

那日,這一隊五人的親兵護送池疏影到了獵戶家,便又上馬回到蛇口關參戰。來接池疏影的小兵講了他們回到蛇口關的事情——

“回來時候,城門已經破了。關東人打進來,步兵留在城裏巷戰,騎兵退到平原伏擊,還有這裏,那裏,那邊……”小兵指著遠處的工事說,“這些都是五道、第六道防線,我們回來時候,已經打到這裏了……”

關東合計三十餘萬人,又有炮火炸藥開道,而蛇口關,只有不到十萬守軍。四天五夜鏖戰不休,西北守軍憑著一股“困中求生險中求勝”的膽氣,一次次被以壓頂之勢攻來的朝廷大軍打散敗退,又一次又一次迅速發起起反攻。不足百裏的戰線上展開拉鋸似的攻守爭奪戰,最終以死殘四萬餘的代價,從朝廷大軍手中,再次搶過了蛇口關的控制權。

池疏影也是後來才聽人說,送她的那五名親兵,一回來就遇上了一路兩千多人的步兵攻打糧倉,二話不說加入戰局,最後除了那位來接池疏影的小兵,一傷二殘一死。

地上盡是斷肢殘屍,尤其是西北軍裝束的士卒,更難看到一具完整的屍首。汙血淌了滿地,池疏影需得掂起裙角從層層疊疊的屍體上邁過,才不至於也被染臟半截衣裳。——僅是收斂屍首,就足夠打掃七八天了。

莫遜滿臉胡茬,一雙眼睛猩紅,呼吸粗重,瞧著像個要吃人的野獸。他赤著上身,腰裏纏著的布帶還在滲血,灰頭土臉,從土堆裏剛滾一遍出來似得。

他看見池疏影,走過來拱手行禮,不扯什麽受驚不受驚你來我往的廢話,開門見山道,“關東人撤退時候,燒了大半個糧倉。”

池疏影眉頭一皺,下意識地問,“還能撐多久?”

莫遜咬牙道,“半年。”

“半年?”池疏影以為莫遜被打傻了,存糧這般充裕,還愁什麽?

莫遜聽她這麽反問,就知道二小姐沒想通其中關節,解釋說,“這一仗死傷慘重,陣亡的暫且不說,殘疾的遣散返鄉,不算安遣費,還要發三倍軍餉的口糧;缺出的兵員,咱們得自己向附近募兵,這又是一筆……”

募來的兵又有個綽號,叫糧口袋,意思是像個大布袋,要往裏裝許多糧食的意思。募兵與征兵不同,征兵入伍是義務,頂了天給家裏減免些許賦稅;募兵卻是額外多征來的,家裏少個壯勞力,卻有老人孩子要養,所以募兵家裏,總要多發兩人的口糧。一個募兵,就要吃三個征兵的飯。

這樣一算,一批兩批糧食發下去,軍餉可就捉襟見肘了。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比如賒賬打白條……說來要臉紅,可非常時候,不是不能變通。

池疏影正要說“給賒各半”,卻對上莫遜炯亮的大眼,她突然一頓——

她突然明白了莫遜這話的用意。這是……等她開這個口啊。

這不止是出個主意的事兒,接下來擬征多少兵、定什麽額度,再到以後如何上報敬州府調補兵源、糧草,這裏有池疏影插一句,到時候在那頭,莫遜就好說話多了。——外人眼中,池疏影,終究是姓池的。她被逐出府和當年她爹還不一樣。池詢是太混賬,醜事鬧得人盡皆知,四州八縣人人覺得他爛泥扶不上墻;池疏影在許多不知內情的西北軍民眼裏,卻是因沐顏案中替尉遲少將頂罪被蘇雋借故打壓,才不得已被逐出府避禍,在尤重義氣的軍人眼裏,這是更被敬佩的。

池疏影收住聲音,轉了話音,“的確是問題,辛苦莫將軍了。”

“……”

池疏影不接腔,堵得莫遜無話。

於是莫遜又道,“我有個主意,想請二小姐參詳……”

“莫將軍,”池疏影打斷他,一字一句認真道,“我一介民女,不敢越俎代庖。”

——她不想插手的意思,很明白了。

莫遜尚未出聲,他後面的那個吊著一條胳膊的大漢先不幹了——

“奶奶的!弟兄們豁出命殺人,你卻連句話也不肯說,有個風吹草動跑的比兔子還快!”泥人也要被她這抽身事外的態度雞惹出三分火氣了,何況當兵的暴脾氣,“磨磨唧唧端的屁架子!”

池疏影一張冷臉巋然不動,“我一介民女,不可僭越亂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