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池疏影想，大概這才是朝廷急著發兵的用意。朝廷客場征戰，關東地廣人多，後方農事無恙，可西北不一樣。春種秋收的時節，關東耗得起，西北可不能耽誤。而蛇口關以西有上萬畝軍田，正是金燦燦等著收割的時候，這若耽誤過去，不說來年，下個月的軍餉都是難處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驍騎將軍直呼受教，又問，“那依二小姐看，這邊……”

“先前的防禦就挺好，該募兵的募兵，該屯田的屯田，桐州敬州的援軍至多五日也該到了，將軍現在，安撫軍心，把眼前的幾日安穩挺過去便可。”

“是！”這一聲，驍騎將軍答得幹練極了。

池疏影嘆了口氣，多叮囑一句，“莫將軍不要忘了，西北軍魂，困中求生，險中求勝；勝不驕，敗不餒，越挫越勇，敵強，我益強。”

——後來，這位姓莫的驍騎將軍對一道浴血奮戰沙場裏不知道滾過多少回的青雲暗衛同袍講了這一段，然而不待他照例回味著感嘆一遍二小姐溫柔若清風拂面，就被羨煞紅了眼的弟兄們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頓——

丫的，這小子真是好命，遇上卸了任的二小姐好心點撥。想想若是二小姐手下的將軍這樣照面一仗自亂陣腳……

揍人揍的正歡的暗衛出身的將軍們齊齊打了個哆嗦，被罵個狗血淋頭親娘不認，都是二小姐給他們留著顏面了吧？

……

這是後話。

眼下，驍騎將軍府仿佛隨時會崩斷的弦終於松了那麽一點，各項事務運作似乎恢覆了之前的有條不紊，池疏影也微微松了口氣——她真是擔心，蛇口關十萬駐軍沒打過打仗，若就這麽被打壓了士氣，不等青雲衛、鎮西北軍援軍趕到，先自己炸了營……這笑話可就大發了。

然而池疏影又有了新的擔心——朝廷的先鋒軍都到了，蛇口關的援軍，在哪兒？

她現在就是個瞎子聾子，一點消息也得不到，又不願意去問，免得再攪進這一團來不好脫身。於是只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眼不見，心為靜。

她這幅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倒被驍騎將軍府的人解讀成鎮定自若了。驍騎將軍等人再一尋思，池二小姐都不慌，他們還慌什麽？各自好生反省一通，還是道行不夠吶！行了行了，該幹什麽幹什麽吧，左右，池二小姐在呢。

好麽，好似隨時會爆炸的驍騎將軍府，一下子就冷靜了下來了。一個個各司其職，只是每當有人從池疏影房前路過，總要扭頭瞧上一眼尋個安心的眼神，還是洩露了一二分忐忑緊張。

——池疏影大概從來沒想到，哪怕她撂開手萬事不管，她也有充作定海神針的功效。

如此幾日日，不見援軍消息。

卻在九月初十夜，一匹瘦馬馱著個血人沖進驍騎將軍府——

“急報！原州——反叛！”

……

驚天一道炸雷，這名身中數創的斥候說完就昏了過去，胯下軍馬也吐著白沫抽搐著累倒。迎出的驍騎將軍連忙差人擡他下去好生安置，一面又派出斥候隊伍，速往西去查探，並上報敬州府請示。

傍晚，一個又一個斥候回來，驍騎將軍府眾人，各個一臉沈肅——

八月二十八，就在關東發兵的當日，原州刺史點先遣兵十萬，偽稱援軍，兵分兩路南下敬州，毫未設防的敬州軍被打得措手不及，原州軍東西兩路，南北縱貫，生生把敬州切成了三條份。

鎮西北軍被阻擋在西，敬州府、青雲衛、敬州軍孤立在中，蛇口關被隔絕在東，而北方來的原州軍，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兵南下……

幾十年前，高瞻遠矚的康文帝和元武女帝談笑間撒在西北人頭頂的遮天巨網，在這一日，終於浮現出冰山又一角……

禍不單行，晚間，愁雲籠罩下的驍騎將軍府，又接到了前線斥候火急來報——

關東第二批十萬大軍，到了。

蛇口關下，關東二十萬大軍合兵，安營紮寨，星火連營，夜幕下，星星點點的火光，綿延十餘裏。

“不必等了。”將軍府，議事堂，驍騎將軍長出一口氣，緩緩站起來，威嚴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神色凝重的將校，扶刀肅立，沈聲道，“我莫遜，請與公等勠力同心，人在關在，關失人亡。”

“末將受命！”在座二十名將校齊聲大呼，“人在關在，關失人亡！”

……

人在關在，關失人亡。

黑夜裏，漢子們豪壯的聲音傳進池疏影房中，她站在窗前，靜默了片刻。擡手把被風吹亂的碎發順在而後，悄無聲息地合上窗戶，吹熄了燈燭……

次日，寧希1091年九月十三，天明時分，朝廷大軍對蛇口關開始了第一次大規模沖擊。

號角高亢的聲音響遍軍營與驍騎將軍府，時刻備戰的蛇口關守軍立即登城防禦，好在西北準備日久，守城的家夥一樣也不缺，一波緊著一波的金汁糞湯、火油滾水當頭澆下，滾石投石、箭雨木片照頭招呼，又有雄關倚仗，這邊城墻上幹的熱火朝天，底下屍山血海流血成河……

從日出打到日落，關東來的征西大軍最終拋下一地屍首，鳴金收兵，鎩羽而歸。

初戰告捷！

城頭上爆出一片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響傳到驍騎將軍裏，和池疏影待在一起的龐丫丫拍手驚喜地問，“咱們贏啦？”

“嗯。”池疏影點頭，“聽這動靜，首戰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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