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呀……”難為池娘搜腸刮肚的想不被池疏影抵觸還要勸她，“要娘說，這男女的事兒呀，還是要看緣分……”

“嗯？”

這是池疏影疑惑的語氣。

“這……尉遲家那孩子，他小時候我也見過，倒也是個好孩子……”

“嗯——”

這是池疏影耐心聽池娘說下去的語氣。

池娘莫名覺得對著女兒眼睛壓力挺大，可勸還得勸，“可人總會變的不是？發配去青雲衛那件事，對他打擊太大……”

“嗯。”

這是池疏影讚同的語氣。

“你得看開些……”

“嗯……”

這是池疏影愧疚低落的語氣——池臻和池老夫人安排好了用死囚替出尉遲屹的各個關節，但這事不能向池娘說。

“你們……”池娘一急，嘆氣道，“誰成想他變成那個樣子，你們不合適吶。”

“哈？”

池疏影目瞪口呆。

隨即池疏影終於明白了池娘的意思，哭笑不得，“娘，尉遲哥也是我兄長，您想多了。”

“兄長？”池娘一臉不相信，“你別瞞我，疏影呀，娘也是從年輕時候過來的……”

池疏影無可奈何，放下筷子，認真道，“真是您想多了，尉遲哥對我是很好，可我們沒緣分。”

她語氣不似作假，可這麽好像甩包袱一樣平常地說出來“沒緣分”三個字臉也不紅一下的，也不是害羞姑娘家說的話。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那你……”池娘才放下些心，又操心起了另一個人，“你也不小了，可有什麽打算？老太太怎麽說？”

“您別管了，我有主意。”

“是誰？”

“您沒見過。”

這顯然是敷衍的語氣。池娘眼光動了下，試探地問，“是不是那位蘇大人？我聽說你們兩個前陣子挺好的，年前時候，我有次在東市上，還見你帶著他逛，有說有笑的……對了，聽說在梨山縣，也多虧了他……”

“啪。”池疏影臉色一沈，筷子扣在了桌子上。

池娘的聲音戛然而止。

從梨山縣回來，大概是她和蘇雋處的最歡快的時候。臨近年關，節度使府和刺史府衙門瑣事再多，也不缺她做事。方從瘟疫裏大難不死，那是心情最輕松的時候。她帶著蘇雋逛遍了桐州城裏大街小巷，從街頭的甜醅子，到巷尾的八寶茶；從東市戲樓的折子戲，到西市勾欄的胡旋舞，她拉著蘇雋一路招搖過市，七天玩兒遍了桐州城。又有“蘇大人隨池二小姐決然入瘟城生死與共”的話本子在百姓裏流傳開來，是以沒多久，桐州城的百姓們也把他倆視作天造地合的一對兒了——

蘇雋人好，真的很好；對她更好，不能再好……

所以她很壞，她步步為營，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兩情相悅談婚論嫁，然後陷害蘇雋，她以一個受騙女子的身份出現令蘇雋名譽盡毀、千夫所指，便是他不想回京，也在西北無立錐之地……可是失敗了，看到尉遲屹出現在得月樓的那一刻，除了震驚，池疏影說不清楚，她到底是遺憾，還是僥幸……

可這一切恩怨都已經結束，審刑司牢獄裏，池疏影聽見蘇雋派人遞來的話的時候，“秉公”二字，她就知道，她終於逼得蘇雋抹去二人間所有私情，她終於——如她所願。

“啪嗒”一聲，猝不及防的，一滴眼淚，落進了池疏影眼前的米粥裏。

池爹眼光溜了一圈，開口數落池娘道，“哎呀你看看你！好好吃頓飯，啰嗦那些做什麽！”

“我是操心她……”

“瞎操心！咱閨女，要模樣有模樣，要本事有本事，只有她看不上別人的，你擔心個什麽？”

池爹對池疏影那是一千一萬個有信心，“閨女，這事兒你得聽爹的，人這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最要緊的就是及時行樂。你說在西北你還過的憋憋屈屈的，都對不起你投胎到節度使府的門第，是不是？所以吶，這事兒，爹有經驗，甭聽你娘、你祖母亂出主意，你瞧上誰，那就是他八輩子的福氣，處著沒意思再換唄，咱節度使府又不是給不起他安身錢……哎呦你掐我作甚！”

聽著池爹越說越離譜，池娘朝他胳膊狠狠一擰，疼得池爹齜牙咧嘴。

池娘拿筷子敲他，“你少教閨女亂七八糟的！你那烏七八糟的破事兒還好意思說？”

“什麽叫我那些破事兒？”池爹當即瞪眼，“我這是教閨女怎麽過得舒坦！你看看府裏的清丫頭，被她爹教成什麽樣了？整天裏詩書禮儀，我看著都累得慌！讀書讀的腦袋傻，就看這次，就頭次公審，她還質證咱閨女，說什麽‘只為公正’、‘只為公道’，哎呦呦，酸倒了牙！這事兒上，哪有不先護自家人的道理？換了爺我，甭管什麽公堂公審，動我閨女，抽他丫的一頓再說！”

池爹混賬脾氣一上頭，八個池娘也拉不住他。

“你別理他，”池娘搖頭，語氣萬分的嫌棄，“你爹就是這糊塗樣子，由他自己瘋去。來，吃肉。”

池爹當然的就不樂意了，“你還別說我糊塗，那個雲楓，你也不是沒見過。天天端著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我呸！要我說，就是道貌岸然的假正經！”

池娘推他一把，“好端端，你又提他幹什麽！”

池疏影倒是對這說法兒頗感興趣，“爹為什麽這麽說？”

“嗨，”池娘道，“別聽他瞎說，你爹呀，自己沒個形狀，就見不得人家端方君子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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