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顯然，蘇小公子得不到這個答案了。

蘇雋這一晚只睡了不足一個時辰。半夢半醒間，他做了個奇怪的夢。

他受朝廷委派出使西北，隊伍行至敬州城外，在一間茶寮處休整休息。

春日裏的西北陽光明媚，和煦的風裏夾著杏子花香的清甜。綠蔭濃下的小小茶攤雖然簡陋，但勝在幹凈整潔，茶水雖不是什麽好茶葉，卻好在井水甘甜清冽。

他一人坐在四方桌前，察覺到隔壁桌上的姑娘已經盯著他看了半天。

他轉過目光，看到的是個穿著嫩黃裙子的姑娘。那姑娘眼神清澈又好奇，見他看來，大大方方對他甜甜地友好一笑，毫不扭捏。

這姑娘不過是十四五的模樣，似乎帶著幾分犬狄人的血統，五官精致俏麗，舉手投足間透著極有教養的氏族女的天真嬌憨，一顰一笑裏都逸散著靈氣。

突然的，蘇雋覺得心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就想上前……

“疏影，你在看什麽？”

與那姑娘同桌的原來還有個男子，與她有七分相似的相貌，少了女子的嬌俏，多了男子的英武軒昂。

“哥哥你看！”那姑娘拍手，十分欣喜的模樣，“他們說話口音不像咱們這邊的人，是不是就是爹爹說的……”

她話還沒說完，噠噠馬蹄聲響起，兩匹棗紅馬一前一後地就停在了茶寮外。

兩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從馬背上跳下來，一男一女，一個喊著“哥哥姐姐”，一個喊著“姐姐哥哥”，一前一後地沖進茶棚，直朝那對兄妹撲過去。

哦，原來是一家人。

被喚作疏影的那個姑娘笑著就把撲上她膝頭的小妹妹抱在腿上坐，拿出帕子給她擦汗，輕笑著柔聲問，“你們怎麽來了？”

小男孩在哥哥腿上也不老實，大概是餓了，伸手就去抓點心吃，三兩下塞了滿嘴，含糊不清地說，“爹爹讓我們給你們一聲，說朝廷使臣大人快來了，他們在城外迎接，你們接到人就趕緊回去。”

“還有清姐姐和堂弟也來了！”

小姑娘就著疏影的手咕嘟咕嘟大口喝水，也說，“沐顏姐尉遲哥都在後面，我和哥哥比他倆跑的都快！”小姑娘語氣驕傲得很，“姐姐姐姐我也要吃點心！”

——原來這就是敬州刺史池詢家的兩對雙胞胎。

蘇雋明知自己身負皇命，卻在此時，莫名地希望時光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他想永遠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姑娘欣快的會心微笑，不染半分憂愁，看著她被弟弟妹妹鬧得宜喜宜嗔，笑聲清脆悅耳。

春日裏杏花花瓣被風簌簌揚揚垂落，落在她烏亮柔順的發絲間，她隨手一拂掠過半面恬靜出塵的笑顏，他一瞬間，有了淚目的沖動……

但終究時光不會停留在這一刻。

被弟弟妹妹鬧了半晌的姑娘一拍腦袋，“哎呀，都忘了正事了！你們看，”她向著他的方向一指，“你們看，他像不像爹爹說的那位京城來的大官？”

池臻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卻奇怪地皺起眉頭，“疏影你在說什麽？那張桌子哪裏有人？”

“是啊，姐，”小男孩左看右看，“沒人啊。”

小女孩也朝她用力點頭，一本正經的嚴肅。

池疏影一瞬間楞了。

蘇雋看著她的表情，從驚訝到疑惑，從疑惑到惶恐，看著她突然間笑容消失，清亮的眸子裏似乎有京華風雲卷過，接著迅速湧上一片死灰瞬間褪去所有光彩——

“疏影！”蘇雋大驚，豁然起身向她跑過去。卻是在他起身的一瞬間，茶寮、綠蔭，花香、麥田統統不見，池臻和那一雙弟妹也被狂風卷走，只有池疏影一個人在黑暗裏踉踉蹌蹌奔跑摸索，似乎迷失了方向，驚慌失措，脆弱無助……

蘇雋大聲喊她，但池疏影聽不到；

蘇雋去扶她，池疏影也感覺不到。

蘇雋一路跟著她追到節度使府的祠堂，陰涔涔的祠堂屋檐嗒嗒滴水，一排排黑漆漆的靈牌觸目驚心，他看見池疏影一身素服，跪在滿滿當當的靈位前，慟哭失聲——

一聲聲嘶力竭——

“哥哥！——”

蘇雋擡頭，黑底白字，就看見了池臻的靈位。

二聲苦斷愁腸——

“祖母！——”

蘇雋再轉眼，看到了池老夫人的靈位。

三聲肝膽俱裂——

“婭卓！——”

在池臻靈位旁，刻著婭卓汪谷。

四聲撕心裂肺——

“爹！——娘！——”

蘇雋看的心驚肉跳，滿滿當當的靈位，一個又一個熟悉的人名，蘇雋一個個看去，終於意識到——

西北池氏，滅族。

池疏影哭的痛不欲生，蘇雋心疼的厲害，想追過去向安慰她這只是個夢，安慰她不會的你放心朝廷不會滅節度使府，他絕不可能坐視此事發生……

然而碰到池疏影的一刻，蘇雋驚心，她單薄的近乎瘦成了紙片一般，似乎隨時一陣風，就能把她吹透。

接著，蘇雋就從幾乎崩潰的池疏影口中又聽到一個名字——

“蘇雋！——”

“蘇雋……”

蘇雋……

蘇雋頓時脊背涼透，下一刻從床上彈起，已是汗流浹背。

他給自己灌了一大杯冷茶，才覺得頭腦清醒了些。但池疏影的哭聲在他耳邊反覆地回響，那哭聲仿佛包含了世間一切悲慟和苦難。

不！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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