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風凜冽，屋檐下掛著一串紅通通的燈籠，顯得喜氣洋洋的。今天是除夕夜，然而在劍拔弩張的節度使府裏，顯然這個年，大家過的都不愉快。

節度使府的主子們都不是喜歡打腫臉充胖子的主兒，聚在一起守歲所謂的熱鬧裏處處透著風雨欲來大廈將傾的詭異，因而這一日，池老夫人手一揮，戲班子早早就散了場，主子們各自回了各自房，少不了處理各自手上不能為外人道的事情去。

府外響起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池疏影望著被青雲遮蔽的月亮，輕聲問，“子時了？”

“稟小姐，是。”

節度使府裏緊張詭異的氣氛並未影響到百姓們歡歡喜喜過這個年，樂觀似乎是西北百姓們與生俱來的天賦，若是有外鄉人走在桐州城的街道上，他一定完全無法把百姓們同這個剛剛經歷過瘟疫、並且即將直面饑荒與戰爭的西北聯系在一起。

池疏影拿過桌案上放著的黑色面紗系上，她身著一身黑色夜行衣，面前的文遙文萱亦是相同的裝扮——

“走。”

這是炮竹聲中一歲除的除夕之夜，這一晚家家戶戶闔家團圓，火樹銀花的除夕夜，歡聲笑語裏炮竹聲聲不斷。夜風撩起黑色面紗的一角，隱在黑暗裏的池疏影輕輕牽起殷紅唇角——也是最適合一舉滅門不留禍根的好日子。

——寧希1090年與1091年之交的除夕夜，桐州、敬州等多地因炮竹、燭火走水七十四起，死傷二百六十六人。

打更的梆子敲過三下，池疏影從一處民居裏走出來，擦掉手背上的一滴汙血——

“善後。”

“是！”

這是今晚名單上最後一戶，這些人，或是被何記或朝廷收買出賣機要軍情，或是受朝廷指使散播謠言。青雲暗衛，做的最多的就是處理這些西北的背叛者。

夜深人靜，池疏影走下石階，望了眼街道——

“我記得，桂記的鋪面也在這條街上吧？”

“是，”文遙回稟道，“往東百步就到。”

池疏影眼睛微瞇，想到桂記鋪面裏，總該有一兩個年長的長工夥計看門吧？

她心下有了主意，“文遙文萱你們隨我來，其餘人回去休息吧。”

這是臨時起意了，文遙文萱一時摸不著頭腦，文萱吃驚地問，“小姐，桂記也是朝廷的暗樁啊？”

文遙皺眉，“還是多帶些人……”

“不用。”池疏影不多解釋，“你倆隨我來。”

論起翻墻夜襲，池疏影是一把好手。

桂記看門的長工怎麽也沒想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一柄鋥亮的匕首抵在脖頸的軟肉上，桂六子當時就慫了——

“女……女女……女俠饒命。”他哆哆嗦嗦抖得像篩糠，“年關剛盤過賬，店裏實在是沒多少銀子……瞧上什麽您隨意拿，饒……饒命……”

“我不要你的命，只來問你一件事兒。”池疏影點了兩支蠟燭，轉過身，透過黑紗帷帽緊盯著這長工每個眼神動作——

“七年前的秋天，你可在桂記做事？”

“這……”

桂六子眼神猶疑，池疏影自袖中摸出匕首挑起他下巴——

“說！”池疏影低喝，“姑奶奶沒心思和你廢話！”

“在在在在！”桂六子一個激靈，“在的。”

池疏影收回匕首，“做什麽？”

“打理鋪面……做，做買賣的。”

池疏影輕舒口氣，尋了張椅子坐下，示意文遙收起抵在桂六子脖子上的短刀——

“下面問你的話要聽好了，想仔細了，費些時間不打緊，若是騙我唬我，”小巧的匕首在池疏影手中靈巧地反轉，“你知道後果。”

“是是是，小的明白。”

“七年前……有沒有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來桂記買過一份果子冰羹的？”

“這……”桂六子一時楞住，桂記每天迎來送往那麽多人，何況七年前的事情，誰記得住？

“姑奶奶饒命！”桂六子哭喪著臉連連叩頭，難為道，“這般久遠的事情，小的記不住啊！”

“不著急，慢慢想。”這時候池疏影語氣倒是溫和起來了，“桂記迎來送往雖多，可桂記的點心不是尋常人家吃得起的。若有乞兒來買你們這裏最貴的冰羹，我相信莫說七年，便是十年二十年，也碰不見一回不是？你若見過，怎麽會輕易忘了呢？告訴我，他什麽模樣？你仔細想想。”

數九寒冬裏，桂六子急的滿頭大汗。

“好像……”桂六子眉頭緊擰，“好像……是有這麽回事……小的記不清了。”他苦著臉道，“印象裏倒是有過乞兒來這兒買東西，卻不記得是哪年的事兒，可您也知道，咱家老爺子總不吝把做剩下的吃食賞了乞兒們吃，和乞兒們打交道不少，許是小的記岔了……”

池疏影搖頭，“不，他是一個人，就來排隊買的果子冰羹。不拘是哪年，你再想想，他大約年歲多大，手上有什麽好認的印記？”

她又給了些提示。桂六子擰眉想了半晌，眼睛忽然一亮——

“我想起來了！好像的確有這麽回事！”桂六子道，“他拿了好大一袋子銅錢，那袋子上還破了好些個洞！害得我數銅錢數了半晌！”

池疏影頓時驚喜，不由得起身走近他，屏氣凝神地問：“他多大年歲？什麽模樣？”

“十六七……哦不，沒大麽大，十……十四五的模樣吧……”桂六子回憶著道，“他……”

“嗖！”

“小姐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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