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雋啞然，“抱歉，我……我的確曾對你別有用心，但是……”

“但是什麽？”池疏影冷顏擡起下巴，“難道蘇大人還想假戲真做，還是蘇大人動真心了？那可真是好笑……啊不，抱歉了。哈哈，你覺得我信？”

“池疏影！”蘇雋羞惱，“你少裝糊塗！”

“好啊，我不裝糊塗。你便是真心又如何，我是做戲呀。你動真心，又與我何幹？你的情意，比得上節度使府西北萬民？蘇大人可真看得起自己。”

文萱侍候在一旁，聽著火藥味越濃的對話心驚膽戰。蘇大人分明已氣極怒極，可自家小姐仍這般肆意說著傷人的話，毫不在意地挑撥他的火氣。文萱低著頭，卻用眼角緊盯著蘇雋——

“蘇大人，”蘇雋一動，文萱立即上步攔在池疏影身前，提醒他道，“這裏是節度使府，請蘇大人慎行。”

“文萱退下。”池疏影笑道，“我還會怕他不成？我倒是想看，采訪使大人能在節度使府裏對我做什麽。蘇大人是想打我還是想殺我？來呀，”她閑閑抱臂，“我可正愁抓不到你們行兇的把柄呢。”

“蘇大人，不可。”文萱猶豫著慢吞吞後退，拼命用眼神示意蘇雋，“冷靜，冷靜！”

蘇雋理智回籠，略松開緊握的拳頭。暖香醉人，他在眼前這淺笑著的明媚姑娘身上隱約窺見股一世梟雄的氣韻。從他至西北初遇池疏影一路舍命護送，到同赴甘州平亂、出大漠尋人，再到敬州、梨山縣治疫，朝夕相處，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池疏影為人他明白，他喜歡這個姑娘，可池疏影做的事，他卻一件也看不懂……

蘇雋沈聲問，“你要什麽？你想得到什麽！你要什麽我給不了你！你要什麽值得你……”

“我要他的狗命，”池疏影截斷蘇雋的話，看著他說，“我要你那個皇帝姐夫的項上人頭，你給得了我嗎？”

蘇雋不可置信，“你說什麽？”

“看，你給不了我。”池疏影目光諷刺，“所以蘇大人，人不能太自負，話不能說太滿。大概您在京裏的日子太過如意，不知這世上呀，多的是不能兩全的事情。回京吧，”池疏影勸他，“西北不是你掙資歷的地方，我也不是你該招惹的人。”

池疏影真心規勸的語氣叫蘇雋突然覺得似曾相識，他忽然想起月牙潭邊、紅柳樹下，池疏影笑著、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過的話——

“‘若我說，你去替我辦一件事，我就點頭嫁你呢？’

‘什麽事？’

‘替我去殺個人。’……‘先殺個天底下最難殺的人吧。’”

蘇雋此時敏銳地察覺到，這不是池疏影的玩笑話，是她真的對陛下恨之入骨。

這著實匪夷所思，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二人間，會有什麽深仇大恨？

“理由？”

“我前朝後人，光覆前朝，需要理由？”

“我要你說實話！”

“呵呵，愛信不信。”

“前朝覆滅百年，你伯父尚無覆辟之念，你何以明知不可為而行此大逆之事？”

“伯父是伯父，我是我。我池疏影要做西北王，我不滿偏安一隅，為西北百姓向關東開拓片肥沃之地，不可？”

蘇雋眼瞳猛地一縮——

“你要造反。”

“對。”

“你……池疏影，你一介女子……”

“誰告訴你，女子就不可以有野心的？我池疏影稱王稱帝憑的是我的本事，有何不可？”

“你這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

池疏影偏頭輕笑一聲，正色道，“不瞞蘇大人，你妄圖和平收覆西北，更是癡人說夢。我與您說過，西北不是你能混耍的開的地方，所謂民風彪悍絕非戲言。您大可轉告皇帝，西北誓死不降。若要叫西北臣服，叫他先發六十萬討逆大軍再說。我西北八百萬軍民百姓，不喜戰，亦不懼戰；西北軍民只要有一人尚存一息，就決不許外人，犯我西北四州八縣寸土。”

“疏影，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蘇雋心寒，認真道，“陛下對西北勢在必得，你一意孤行，只會陷西北於戰火——一敗塗地。”

池疏影聽了大笑，“難道蘇大人覺得我會怕？哈哈好笑，你見我怕過什麽？”池疏影反問，“難道你以為我怕死？還是怕西北伏屍萬裏？西北軍民為我而戰，為西北而戰，是死得其所。”

“回京吧，看在你我尚有幾分交情的份兒上，我給你十日時間離開西北。”池疏影斟了兩杯茶，擡手遞給蘇雋一杯，“大年裏見血不吉利，等出了年，你們朝廷來人的日子，可就更不好過了。吶，保命要緊。”

蘇雋任池疏影舉著杯子，不接這一杯送客茶。

“池疏影，”蘇雋恨的咬牙切齒，眼裏閃過一層茫然覆又清明，“我竟從未懂你。”

池疏影不以為意，“我一向如此，心狠手辣，陰險狡猾。想必池清、何桃兒都對你說過我別有用心吧？可是蘇大人你自個兒眼瞎識人不清，怨我嘍？”

自然是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改變不了誰主意的。

蘇雋憤然離去，池疏影看著他衣角一晃消失在門外，慢慢地，放下了端舉了半晌的茶杯。

“小姐……”文萱趕緊上前，拿了浸冷水的帕子敷上池疏影指尖，心疼道，“那可是滾水，您還句這麽端了半晌，不燙麽？”

“我沒事。”池疏影低頭拭去濺上手背的茶水，才發現果然燙出了幾個小水泡，“拿些傷藥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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