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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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抹著淚帶他們回房收拾東西。她的東西很多,吃的玩兒的,穿的用的,平時有乳娘和丫鬟打理,她不懂要收拾什麽。猶豫半晌,抱了個籠子出來——裏面有一只雪白雪白的長耳兔子。原是池清的舅父捉來給她養著玩兒的一對兒,池清見她也喜歡,就分了一只給她。池清說這一對兔子是夫妻,她偏說是兄妹,倆孩子還正兒八經地討論了許久。養了小半年,兔子肥嘟嘟的,分外可愛,她喜歡的不得了。

後來母親進來,見她只抱了只兔子,生氣地提起兔子耳朵就把兔子甩了出去,訓斥她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這些玩意兒!和你那個玩物喪志的爹一樣!”她當時聽不太懂,卻也知道被母親罵了,委屈地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接著沖進來一群仆婦,催促她們趕緊收拾了出府。亂亂糟糟的一群人,再怎麽著,博物架被狠狠撞了一下,架子晃了幾晃,劈裏啪啦的擺件掉下來瓷器玉器雜碎一地。兔子險些被個玉雕的小鹿砸著,跳起來朝她的方向跑,卻在下一刻咣當一聲巨響,丫鬟沒能扶穩,博物架重重砸倒——

兔子被架子的木格子狠狠碾砸,當即一聲慘叫,有暗紅的血從眼睛、耳朵和嘴巴與鼻孔中流出來,雪白的皮毛上有格子的印記,鮮紅的血從脖頸飈射而出噴上屋梁,片刻就淌了一大灘,浸紅了每日被她精心打理的絨絨長毛……

這是池疏影第一次直面死亡。

在她回過神明白兔子死了之前,就被一個粗壯有力的婆子抱起來,憑她如何哭鬧也不理,直接被丟在了節度使府門外。然後母親抱著池臻,也被仆婦推推搡搡地攆出來了,連帶的還有兩個包裹,一並被扔了出來——

那一刻,池疏影終於理解了一個詞——掃地出門。

就是掃地出門。

母親拉著她和池臻在大門前跪下。不吃不喝地跪了三天三夜,她大概暈過去了四次,池臻也暈了好幾次,她記不太清楚。然而記不錯的一點是,那扇威重的鎮西北軍節度使府大門,再沒有為他們打開過——哪怕她與池臻兩個四歲的孩子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休地被母親壓著跪的膝蓋腫爛數次暈厥,哭的撕心裂肺筋疲力竭,那扇黑漆大門,也沒有打開過。

——這就是池疏影的四歲,亦幾乎是她幼年對這座鎮西北軍節度使府、對家族、西北池氏所有的記憶。刻骨銘心,一如附骨之疽,若要認真地回想起來,總像是有一把刀子,一下下割磨著心臟。

心裏隱約鈍鈍的疼,池疏影望著火燭,望著一排又一排的靈位,目光卻平靜如死水一潭。

她早是早已被祖母逐出宗族的“孽障”,倫理親情已斷;而性命也早在火海和大漠裏還給了父母,不必再提血濃於水。祠堂上的靈位,對她來說,沒有任何關系。池疏影三個字對她而言,不過是她需要的、一個獲得節度使府庇護、得到一爭西北主權資格的身份而已。她從未自不量力地把自己當做是池家人,也從不認為他們是自己的親人——只有這樣她才能不恨,才能不怨,才能忍住不忿和不甘,不去挨個質問他們何以為人尊親長輩,才可以難得糊塗地推脫一句年幼不記事,得一個你好我好不把臉皮撕破的和睦……

她是在哥哥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才捱得過大漠三年的;她的命是哥哥用自己的命換的,她的學問見識是哥哥一字一句開蒙的;她的騎射武藝,也是哥哥手把手教的……甚至在她認為自己被所有親人厭棄的絕望時候,也是哥哥告訴她,血脈相近未必人心相親,那些所謂的“親人”,視作無關緊要的旁人也就罷了,人總要向前看,眼界開闊些,不必放在心上。

所以,養育她的是哥哥,她的一切都是哥哥所賜,和什麽前朝皇室血統,什麽貴族出身,一點關系也沒有。

她只是小影,哥哥的小影——僅此而已。

一個姿勢,池疏影一動不動地跪了六個多時辰,腰背筆直,木頭人一樣。

請她出去用飯,她不去;奉上茶水,她也不喝;第二日清早池老夫人知曉了,到底心疼孫女,叫宋嬤嬤喊她起來——池疏影還是跪著,不肯。

傍晚時候宋嬤嬤親自來,傳話說老夫人請二小姐過去說話,池疏影仍是不動。

其間大伯也派人過來問過兩次,池疏影三言兩語,也就把人打發了。

文遙急的在祠堂外團團轉。她先前就瞧著小姐臉色蒼白憔悴,整個人似乎都清減許多。雖不清楚自家小姐在大漠裏出了什麽事情,也知道若無意外,小姐絕不可能在大漠耽擱一月之久。伺候池疏影時間長了,自家小姐是真的生龍活虎,還是強撐的精神,文遙是瞧得出來的。

又到了次日早上,池疏影依然滴水未進。文遙心底冒出個可怕的念頭,她忽然想到,小姐該不會真聽哪個胡說八道的說那個人死了……打定主意耗得油盡燈枯,自盡殉情吧?……

這念頭剛冒出來,文遙自己就被嚇了一跳。她不敢拿主意,急匆匆跑去尋她祖母宋嬤嬤。

跑出沒多遠迎面撞上一行人,看清來人,文遙頓時如同見到了救星——

“老夫人!您快勸勸小姐吧!”文遙噗通跪下,焦急道,“再這麽下去,奴婢擔憂小姐的身子,真的吃不消啊!”

池老夫人聽了,臉色頓時一沈,拄著龍頭拐杖快步走著說:“這個丫頭,不要命了嗎!她要拿自個兒性命逼老婆子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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