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雋尷尬地咳了兩聲，大約明白池疏影心裏氣什麽，坐在她一尺多遠的地方軟聲說，“你看，你不也先搶了我包袱麽？咱們，這算是扯平了？”

包袱？扯平？池二小姐又想起來那一疊的拐著彎兒罵她蠢的豬頭了。

對上池疏影似笑非笑的大眼睛，蘇雋才意識到他又提了多愚蠢的一件事。

池疏影挑眉問，“還不知蘇大人本事這麽大，真令我刮目相看，怎麽，蘇大人不打算裝下去了？”

蘇雋誒了一聲，說，“這哪兒一樣。先前我是朝廷使臣，身負皇命，與你西北彼此不知底細，自然要虛虛實實，不叫你們摸透我的底，才好行事。”

池疏影哼一聲扭過頭不想看見他，蘇雋討好地笑著又說，“可現在不一樣，現在麽……”他故意在池疏影面前晃，嘻嘻笑道，“我更想做你西北軍節度使府的侄女婿，不拿出點真本事出來，怎能讓二小姐你心悅於我？”

池二小姐不輕不重地推他一把，面無表情地送了他一個滾字。

蘇雋順勢倒在地上，笑呵呵的也不在意。

“你手臂受傷了？”蘇雋註意到池疏影左臂似有被猛禽抓撓的痕跡，返身拿了傷藥過來，“我來看看。”

他牽起池疏影手腕，卷起破碎的袖子。池疏影先前被鷹爪刮擦了下，並沒有留太多的血，只是兩道血痕，趴在白皙的小臂上，有些難看可怕。

蘇雋嘆了口氣，先撕了一塊幹凈的布，沾了清水把傷口小心地細細沖擦幹凈，又替她上了藥。

他動作小心，可到底免不了觸碰傷口，有些疼，池疏影皺眉。蘇雋看她一眼，把傷口輕吹了吹涼氣，“好了。”

蘇雋收起藥瓶，和池疏影並肩排坐著，也挽起自己袖子給她看，“以後啊，你可要對我好一些。”他胳膊上那夜被池疏影劃出的傷口血痂未消，和池疏影受傷的胳膊並排放在一起，“你看，你把我傷了，你這不也被傷了同一個地方？所以說，害人害己，要不得！”

池疏影哭笑不得，“什麽道理？”

“這說明咱們兩個有緣分！”蘇雋一本正經地說，“你看看，你把我破相了。你說，是不是該為我負責？”

“……”池疏影算看出來了，這廝找個由頭就要賴上她！

“去你的！”池疏影笑嗔他一句，問，“什麽時候能啟程？”

蘇雋詫異，“你休息好了？”

池疏影斂了笑意，“辦正事要緊。”

蘇雋也不問她什麽事，“你要去哪裏？”

“流沙集。”

“好吧，”蘇雋站起來，“走。”

趕到流沙集的時候是傍晚。

流沙集比殺風集小得多，但都是大漠裏魚龍混雜地方。土墻外百步遠的地方有一顆百年的老胡楊樹，枝葉泛著鐵紅色，據說便是因為在樹下立生死狀一決雌雄的太多，久而久之，便被血染成了這個顏色。

蘇雋把不覺間窩在他懷裏睡著了的池疏影喚醒，二人下馬走進流沙集。

池疏影問路邊賣炊餅的大叔，“殺風集的劉鐵匠可在？”

“在。”炊餅大叔揉著手裏的面團不停，頭也沒擡，“東南鐵匠鋪子找他！”

“多謝……”

“誒！”卻是池疏影不及轉身，旁邊一個就著馬肉幹啃炊餅的馬匪粗聲道，“你就忙活你炊餅，剛才姓黃的那個癟三兒昧他刀錢，倆人約去胡楊樹底下活動筋骨了！”

炊餅大叔楞了下，“老劉？那個八竿子打不出個屁的家夥？”

“是吶。”

胡楊樹……

生死狀！

池疏影心頭驀地一緊，不詳的感覺湧上瞬間心頭，轉身就朝胡楊樹的方向跑去。

她排開來往進出的馬匪，此刻也不顧的會不會撞到人惹上麻煩。蘇雋聽見二人後面對話皺了下眉頭，然而來不及多問什麽，緊跟著池疏影的步子，一路飛奔到胡楊樹前……

生死鬥已經結束，湊熱鬧的人三三兩兩散場，地上躺了個人，蜿蜒的血流進胡楊樹根部，池疏影楞了一下——

她走到那人身邊，這人身上滿是血汙，躺在血泊裏，死魚一樣張大了嘴巴，出氣多，進氣少。

池疏影單膝跪在他身側，伸手用袖子三兩下抹擦掉他臉上的血汙——

“你是劉……”池疏影一頓，吃驚地認出了他的模樣，“劉七爺？”

劉七爺是他們當年對七當家的稱呼，七當家是當年三響寨資歷最小的頭頭，卻是裏面唯一識文斷字的人，又有綽號，叫劉軍師。

劉鐵匠聽見聲音，有些渙散的眼瞳突然一亮，眼睛驀地一動，艱難地轉過頭，嗚嗚咽咽地，不知在說什麽。

“我有事問你。”知道他活不久，爭分奪秒，池疏影飛快地長話短說，“二當家死的時候，你見到幾具屍首？石頭呢？”

“嗚……”

劉鐵匠喉嚨裏滾著音節，眼瞳是迷茫的。池疏影又補充道，“我替婭卓來問你話！你有沒有見過石頭？他的屍首？七年前月牙潭旁殺死二當家的石頭，想起來嗎？”

劉鐵匠的眼睛突然亮了下，“咿——”

一？什麽一？

池疏影心急，不由得加重了語氣，“你去收屍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他！告訴我！你沒有見到他是不是？他沒死，是不是！”

“嗚！——”

不知怎的，劉七爺盯著池疏影，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眼睛頓時瞪得宛若銅鈴，一雙打鐵的手緊握成拳，激動地昂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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