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疏影擡手，意思他少廢話，“人在哪兒？”

“老劉不在殺風集。”這時候他說話就正經了許多，“流沙集有幾個大物件兒叫他去打。你若不急，就在這裏等他十來日。若是著急，你就去流沙集找他。”

七八日，池疏影自然是等不及的。謝了一句，她啟程往流沙集去。

池疏影知道流沙集在哪裏，流沙集離三響寨，不過一個時辰的馬程。

當年流沙集、三響寨、與胡四娘的東牛寨互成三角，被稱為“漠北三煞”。後來胡四娘金盆洗手，流沙集沒落，三響寨被清剿，是以整個漠北也都隨之沒落了下來。

——此消彼長，人沒落了，野狼就猖獗起來了。

“他奶奶的，這幫小狼崽子，爺爺這把刀殺他老子的時候，這崽子還它娘的吃奶呢！”

譚大壯一腳踹開破破舊舊的木門，扶著血淋淋的手臂，進門就罵。

這算是馬匪們日常交流的方式，在座的馬匪沒人介意，反而不少人哈哈大笑，“叫你年輕時候生幾個小子不聽，你看看，狼崽子找你報仇，你崽子可沒了！”

“去你娘的！老子要是想生，現在照樣能生！”

“哈哈哈哈……”

馬匪們哄笑成一團，上首的胡四娘倚著虎皮大椅，指著他笑罵——

“少給老娘耍貧，你想把身上二斤血流幹凈嗎？滾去包紮去。”

大當家的發話，這群糙老爺們兒才不鬧了。

“大人可別怪我們粗，”胡四娘看向與她並列上座的男子，瞇起狹長的眼睛說，“平日裏就是這個樣子，您包涵。”

“無妨。”蘇雋正經的時候，世家公子的風度足以鎮住這幫土匪不敢造次。“四娘子短短不足一個月裏就能重新拉起這樣一支隊伍，著實令蘇某刮目相看。日後西北歸降朝廷，本官定為諸位向陛下請功。”

底下馬匪們轟然一樂，七嘴八舌地就說到封王拜相上去了。胡四娘也由著他們做一做白日夢，她作惡多端，朝廷不卸磨殺驢就是仁慈，只要以後朝廷不虧待桃兒，她就滿足。

胡四娘抿起艷麗的紅唇，舉起酒碗遙敬蘇雋，微一頷首，“多謝蘇大人美言。”

蘇雋是來巡查胡四娘近況的。扶持胡四娘重建匪幫，進而掌控大漠，亦是他們計劃中極重要的一環。既可阻斷甘州與西域往來轄制西北，亦可西北歸順後以匪制匪，徹底清掃大漠匪患。

這是接風宴，也是慶功宴。宴席簡陋，卻也賓主盡歡。酒足飯飽之後，夜色已深，蘇雋留宿匪寨。

眾人散了，胡四娘送蘇雋走出來。

大漠裏的建築多是石屋或者木屋，也有木頭搭架石頭填充，外表看上去又破又舊，低低矮矮的，卻都十分的結實堅固。

屋外的空地上燃著四五個火架子，整日整夜的燒著，並不熄滅。夜裏火光熊熊，能照明能取暖，也能叫狼群不敢靠近；白天則黑煙滾滾，除了方便用火，更能叫人老遠就看見——這裏有個馬匪寨子——懂行的人，能從幾柱黑煙裏瞧出來這寨子在大漠近百個馬匪窩裏的地位如何。

因而馬匪寨子裏總是終日彌漫著一股難聞的劣質火油的味道，與各種難聞的氣味混在一起，呆久了，人的鼻子都會麻木，甚至記不得花香茶香是種什麽樣的氣味。

蘇雋站定，拱手問，“蘇某有一問想請教四娘子，若有冒犯，還請四娘子見諒。”

“哦？”胡四娘挑眉，“是私事？”

“私事。”

“大人請講。”

“不知四娘子可知道，哪裏找得到三響寨舊人？”

胡四娘聽完，眼睛一瞇，倚著門前的木頭旗桿子就問，“大人找他們做什麽？”

“有些陳年舊事，想問一問。”

胡四娘似乎是笑了下，“那你還不如問我，說不定我也知道些呢？”

“只怕四娘子你也不甚清楚。”胡四娘一直是大漠與桐州兩頭跑，池疏影當年大概只是個小奴隸，想來胡四娘也不會關心。

“那就不好辦了。”胡四娘搖頭，“池疏影當年血洗三響寨，可是一個活口都沒留呢。”

蘇雋皺眉，“一個也沒有嗎？難道就找不出一個生還，或者早年離開三響寨的人？”

“早年離開的呀，是有不少。二當家死了沒多久，三當家拉出二十來號人馬，自立了個雙花寨。也有幾個小豆丁跑去了流沙集，可是——”胡四娘嘲諷道，“一個不少，被池疏影公報私仇端的幹凈，沒留下一個活口。”

蘇雋一啞。

撲棱棱有信鷹自夜空裏飛來，落在馴鷹人胳膊上。胡四娘見了，搖手問，“哪裏的消息？”

馴鷹馬匪放走了鷹，拿了字條跑過來，“當家的，殺風集的消息。”

胡四娘攤開紙卷看了，挑起紅唇，就笑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自投，膽子可真大，來得正好！”

“蘇大人，”她揉碎了字條，“出了點事情，我要帶兄弟們出去一趟，大人自便。”

“無事。”馬匪的事情，蘇雋並不多管，笑道，“胡大當家自去忙去。”

“小子們！”胡四娘翻身上馬，舔了下嘴唇，眼底有嗜血的光。她高聲招呼道，“跟老娘開葷去！”

一群馬匪聞言，頓時好似打了雞血，一個個揮著刀吆喝著呼喊著策馬奔出營門。

馬蹄揚起黃沙，蘇雋瞇了下眼睛。

他勾手叫了個小頭目，笑呵呵地說，“你們當家的本事可真大，這就在殺風集也埋下眼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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