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姐姐一定沒少被那什麽雲楓吹風是吧？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反正你也說不過我。他一定和你講了，犬狄退居草原幾十年，休養生息日漸強大，犬狄犯境之心不死，早晚要與朝廷一戰。朝廷如今國力強盛不懼犬狄，西北處在犬狄與朝廷犄角之處，有百年前前朝遺民退守西北的教訓，這一次西北必定是犬狄與朝廷必爭之地。犬狄與朝廷間一場大戰不可能因西北立場有任何改變，與其到時候淪為二者角力的炮灰，不如咱們識相點，向朝廷投誠，是不是？”

“他……”

“他一定還想你許了諸多好處，比如興修水利，比如糧草賑濟，比如西北學子進京趕考入朝為官一展宏圖，比如輕徭薄賦諸多紅利，叫你想不出一條不歸降的理由。可是姐，”池疏影語氣一肅，“我就給你一條理由，不歸降，咱們是西北王。歸降，咱們都得死！你別忘了咱們姓池，流的是前朝皇室的血！你以為這個皇帝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呵呵笑話！別忘了歸寧街上二十三戶人家為什麽投奔西北的，別忘了邱家他們原本姓軒是實打實的前朝皇孫！姐我告訴你，到時候，你最好的結局是什麽——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我……”

“姐姐你宅心仁厚，你想沒想過這些人的死活啊？當年祖父庇護這些被朝廷迫害的前朝舊人，誰不讚祖父一聲一代梟雄？你若歸降，首當其沖的就是他們！就說邱家，邱伯伯可是喊太祖皇帝舅爺的，是太祖看著長大的。結果呢？當年只因邱伯伯向太宗參奏一本趙王楚葳心懷不軌，一頂結黨營私的大帽子就扣在頭上滿門抄斬！姓楚的皇帝這般迫不及待清剿前朝後人，你覺得他們能容下咱們？容下歸寧街那些“亂臣賊子”？我這可還沒論江氏將門那碼子糟心事兒呢。這就是你的以西北百姓為重？和著他們不算西北子民？一個個就該拿命給你去向朝廷那個卑鄙陰險的皇帝投誠邀功？！你不怕死，我怕！我怕他們因為你愚蠢白死！”

池清漲得臉色通紅，池疏影語速太快，快的不給她半點插嘴的機會！“池疏影！”逮住機會，池清憋著口氣大叫一聲她名字，“你就不能讓我說句話！”

池清的聲音終於壓過了池疏影，這可真不容易。

池疏影聳肩，“你說，你說。”接著她小聲嘟囔一句，“我又沒不叫你說……”

“……”池清一遍又一遍告誡自己，她是姐姐，不該和池疏影一般見識。“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這是事實。”池疏影認真道，“當今皇帝絕非良善之輩，姐姐你是拿西北的命在賭！”

“大概你還不清楚雲大人、蘇大人二位來使職責所在。”池清看著池疏影輕聲問，“今日你所言，雲大人都向我提過。你的反應，也一如雲大人所料。疏影，你對當今聖上有偏見，為什麽？”

池疏影一滯，“提過？”

“是。原本只一位蘇大人出任采訪使，訪查西北民情。然而臨行前日，朝中有人上疏，西北與朝廷隔閡深重，又多有舊怨，今時天下太平，不宜大興牢獄，因此陛下又另設宣恩使一位——有便行機宜，宣恩特赦之權。無論是前朝舊臣，還是本朝罪人，雲大人均可赦其無罪，同於陛下恩旨特降。”

“哼，說得好聽，屁話！”

“雲大人以松原妘氏的名義承諾。”

“我……”松原妘氏四個字，堵住了池疏影的嘴。

池清看著池疏影，嘆氣道，“西北歸順朝廷，是兩利的事情，也是大勢所趨。聖上、朝廷、兩位特使、我，都在為安穩過渡的事情努力，父親與臻弟也都在權衡利弊，只有你，不問青紅皂白，強詞奪理百般阻撓。你對當今聖上萬分厭惡——你恨他，為什麽？”

雨漸漸地停了，庭院裏積了一個又一個小水氹。池疏影用手指沾著欄桿上水窪裏的雨水寫寫畫畫——

“這也是那位雲大人說的？”

“疏影，我是你的姐姐。你再把心事藏得嚴，我也可以感覺到！”池清蹙眉，“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我只針對你，從不去找臻弟麻煩？疏影，告訴我，那幾年你到底遇上了誰經歷了什麽？當年……是誰教你那麽做，叫祖母心軟認你回府的？”

池清問的急促，池疏影挑眉，“這話，你對雲大人也說了？”

“怎麽可能？你這一肚子謀逆的念頭是要殺頭的，我怎會告訴旁人？”

池疏影把頭扭到一邊，懶散地說，“你想多了，祖母伯父都沒有查出來，偏你一直不肯放，不是你多疑成病是什麽？”

“疏影！”池清不懂她為何就這般執迷不悟，“是你病了！你不覺得，父親與祖母查不到才是疑點嗎！西北地界上居然有節度使府刺史府查不到的存在？池疏影你腦子清醒些，這裏才是你的家我們才是你的親人！不管你是受制於人，抑或是心甘情願，你告訴姐姐，我們能害你嗎！”

“呦，”池疏影又擺出她痞子似的神情，“我倒是頭次見，前幾日還喊打喊殺非置我於死地不可，今兒就說不會害我？咱兩個，究竟誰腦子不清楚？”

池清被軟硬不吃的池疏影氣的心口疼，何止軟硬不吃，簡直是不分好壞！“喊打喊殺也沒從你嘴裏逼出來實話，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竅了！”

“迷了心竅的是你，”池疏影無所謂地笑，硬的不成就來軟的，以為她傻不成？“沒影兒的事兒，別想了。”

“沒影兒？”池清氣的笑，“你到底在隱瞞什麽？我先前以為你並不知情，可是你這副鐵了心的模樣——”池清眼神覆雜，她幽幽地說，“疏影，我看見了。”

看見——

一滴水珠啪嗒一聲落上池疏影白嫩的手背，冰冰涼涼，激得池疏影的手突然一縮——

“你看見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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