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雋簽了名字，擡頭就看見池疏影這般發呆的模樣，他一楞。

“疏影？”他在她眼前把手晃了又晃，“你不高興？”

池疏影心裏藏著事，蘇雋隱隱約約感覺得到。無論是嘻嘻哈哈的隨意散漫，還是文爭武鬥若劍鋒出鞘，她慣常像一只警惕的刺猬，狡黠機敏，隨時隨地可以發出進攻或者防禦。然而她也偶爾會在不經意間出神，在睡夢裏卸下防備，柔軟純凈，好似無害的嬰兒一般。兩個模樣的她，判若兩人。

幼年陰影？顯然依池疏影豁達的性子，她不是想不開走不出的姑娘。因為節度使府？然而看池臻的個性作為，只怕池疏影連她親哥哥也並不信任，沒有對任何人講過她的憂慮。蘇雋想不明白，究竟什麽事情，能叫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日日夜夜過的這般辛苦，活得這般累。看的他心疼，很疼，讓他瞬時心軟，只想敞開胸膛讓她倚靠，他會耐心地聽她講出自己的憂慮，用紈絝子弟的語氣笑她一句傻，“我蘇家幾百年的國公氏族，本公子我堂堂探花郎，三品大員，私下喊皇上一聲姐夫，天底下還有小爺我解決不了的麻煩？”然後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沖冠一怒為紅顏，把令她憂慮的事情一件一件統統解決掉……

可也只能想想。蘇小公子明白得很，只要他敢這麽做，定會被池疏影當成別有用心的“登徒子”先給一頓胖揍解決掉……他可不想和未來媳婦兒打架。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來，偶遇約會送禮物……這些詭異的敗筆且不提，他哄她開心，有求必應，教她試著接受自己的好意，似乎有些成效，可是，現在是怎麽回事？

蘇雋把今日的事情認認真真回想了三遍，她對結果應該滿意吧？嗯。氣也消了？是。她開心了？應該是，沒見她最後笑的比自己還像只小狐貍麽！那，為什麽突然又有心事了？

“疏影。”尉遲屹輕咳一聲，“蘇大人喊你。”

“嗯？”眼睛一眨，明亮狡黠的神彩瞬間飛回池疏影眼睛裏，“簽好了？”

沒有為方才的出神解釋的意思，池疏影直接抽過蘇雋手裏的紙，刷刷落上自己的名字，“好了，想必蘇大人也是公務繁忙，既然此案暫告一段落，您可以離開了。”

說著她把卷宗轉給尉遲屹與代刺史簽名，竟是頭也不擡地直接趕人。

蘇雋被噎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池疏影不搭理他，一邊輕啜茶水，一邊吩咐道，“即日起，蛇口關拉兩隊女兵去。凡出入蛇口關者，無論男女老幼，一概脫衣服搜身。青雲衛神弓營調防拉練，所有從州界天上飛過的鴿子大雁，統統射下來，一只也不許放過。”

雖然池疏影已卸任青雲暗衛指揮使，然她在敬州積威已久，牧大人立即起身拱手，“是。”

蘇雋覺出不對，“疏影，你這……”

“此乃敬州內務，蘇采訪使若有不滿，可寫份奏折上報皇上。”池疏影把茶杯穩穩當當放下，看著他問，“您還有事嗎？”

……有事？還是沒事？

池疏影話落，外面響起敲門聲。

“進。”

進來的是文萱，先對屋裏的人挨個見了禮，看著池疏影欲言又止。

池疏影會意，起身欠了欠身子，“幾位稍等，我去去就來。”

“小姐。”走到院子裏，文萱快步湊到池疏影耳邊，“昨日清早，從甘州來的信使說，甘州刺史情況不大好，只怕……就在這幾日了。”

池疏影聞言頓時神色一凜，“舅父不行了？”

“這是表小姐的回信，奴婢給您帶來了。”文萱從袖中取出婭卓的信，“還有一件事，文遙說也要您心裏有個數。”

池疏影拆開信封問，“什麽？”

“今年幾場大風，不止桐州敬州，甘州原州同樣受了災……”

“今年雨水還好，風災雖重，倒也不至於饑荒。還有什麽麻煩？”

“正是。往年這般，挺一挺就過去了。可是今年不知是哪裏傳來的謠言，”文萱解釋，“說朝廷采訪使宣恩使在此，朝廷會調關東儲糧賑災，今年西北不會有一個人餓肚子……”

池疏影臉色冷了，“然後呢？”

“桐州外有幾戶農家，拒不上交種子糧。裏正勸解也不聽，交過種子糧的人家也勸，後來不知道怎麽打起來，死了個人。現下這事兒傳開了，不知怎的竟成了鎮西北軍強征種子糧活活打死了百姓……”

“我知道了。”池疏影面色如常不辨喜怒，可文萱能明白，小姐這是生氣了。

這是又被朝廷和何記擺了一道，池疏影不做他想，折起信紙轉身回屋，“牧大人。”她就站在門口，沈著臉色下令，再沒了先前三分詭辯的玩笑口氣，“蘇大人走私珍寶一案尚有疑點，不便立即結案，有勞牧大人派人好生招待蘇大人幾日。尉遲哥，咱們回去。”

“……？”蘇雋瞪大眼睛，怎麽了？出去一會兒就變臉，還軟禁他？他這又招誰惹誰了？！

“餵！餵——疏影！池疏影！——”

西北雖然準許糧食自由買賣，卻因多發饑荒，時常陷入小饑荒年吃掉種子糧，來年無糧可種再遭天災變成大災荒的困境。因而後來各州縣都設了種子倉，每到收獲的時節，便叫各家各戶篩出來年播種的種子，統一入倉，專人看管，軍隊把守，播種時節再挨家挨戶發下去。一方面避免農戶保存種子不當受潮發芽或蟲蛀，更為了不叫小荒年裏農家耐不住餓吃掉種子糧，陷入惡循環。

“人可以餓死，種糧不能吃。”這是西北人常說的一句話。雖不近人情，可因著這條當年被池疏影祖父強行推行的政令，西北幾十年裏從未發生過連年的大災荒——這簡直就是奇跡。

就是這樣推行幾十年的政令，居然出了岔子。池疏影想不懷疑朝廷的人在裏面攪和事兒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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