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直是池疏影心裏的一個結。那時候天天對尉遲屹吹耳邊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尉遲屹對沐顏姐沒有任何別樣情愫，對於池清的婚約也並不十分抵觸，沒道理搶親。如今沐家原形畢露，再想到當時尉遲屹大呼冤枉……池疏影此刻大概明白，只怕當年那一場鬧劇，是沐家自導自演……

如此，不難理解祖母為何召尉遲屹重回桐州了。池疏影對尉遲屹的印象不差，印象裏，那是個幹凈寬和的大哥哥，話不多，卻很耐心，武藝好，力氣也大。手掌寬厚有力，掌紋有些粗糙，生著一層薄薄的繭子，常年都是幹燥溫暖的。記得小時候他們幾個孩子年年都要放風箏，城外青草坡上鋪開攤子，尉遲屹用柔韌的竹條紮起風箏骨架，沐顏姐給風箏糊上潔白光整的薄紙，他們三個小的描畫——準確來說，只有池清描的叫畫，她和池臻……那叫信筆塗鴉。

池疏影隱約覺察出幾分危機，祖母此時召尉遲屹回桐州，絕非補償他這些年的冤屈這般簡單……

尉遲屹重回桐州的事情，何桃兒的消息並不比池疏影的慢。

這裏是何記名下的一間茶樓，二樓是包間，六平見方的隔間清雅別致。門是厚厚的楠木料，隔音的效果分外好。紫竹窗簾半卷，垂下碧青的軟煙羅，映的屋子裏一池舒心的盈盈淡翠色。

此時蘇雋與雲楓靜坐品茗，雲謫仙還是雲謫仙，蘇雋卻收起了那副嘻嘻哈哈的公子哥兒做派，舉止端正，一身清貴氣度比之雲楓分毫不差，這是池疏影從沒見過的模樣。

“蘇大人，雲大人。”何桃兒掩上門，恭恭敬敬地遞上袖中折紙，“尉遲屹明日入城。”

“尉遲屹……”蘇雋輕念了這名字幾遍，“搶親沐家小姐不成，被發配進敬州青雲衛的那位尉遲少爺？”顯然蘇雋對西北，是做足了功課的。

“是他。”雲楓結果那張紙飛快看過，點頭道，“沐家一夕間離奇覆滅，尉遲屹重回桐州，似有重掌青雲暗衛的可能。”

“這麽說，當年的事情，是沐家做鬼？夏青兄，冰衛可有記載，沐家歸屬於誰？”

雲楓搖頭，“妘氏男兒若出松原，便會與本家斷了一切聯系，生死也無幹。”更不可能接觸冰衛的情報。

蘇雋用一種“你娘家可真絕情”的眼神看他，不過想想也是，松原妘氏屹立千年浮沈不倒，不就憑威震世人的實力與松原之外萬事不關己的千年王八態度麽。

雲楓點點茶案提醒蘇雋不要跑題，“沐家不是朝廷的人？”

“不是。”蘇雋斬釘截鐵道，“陛下將西北暗樁交於我，只有何記這一支。”

“我倒是有聽聞，二位太祖皇帝曾在西北埋下三條暗線，以防西北生不臣之心。”雲楓想了想道，“何記當是其中之一？”

“是。”何桃兒點頭，“父親曾言，何記是原州刺史雲詞老夫人奉太祖密旨一手扶持所立，借行商之便，招募亡命之徒、棄兒孤兒，只把商號做大，左右西北民心民生。另兩只也該另有職責，只是三支人馬彼此間從不聯系，我們也不能確定四州八縣除了何記，可還有其它暗樁存在。”

蘇雋摸著下巴思索道，“魏國公老夫人在世曾言，先敬州刺史於大人任青衣軍右將軍時，鞍前馬後追隨太祖十載有餘，忠心可鑒日月。若要在四州刺史裏挑一個最得太祖信任的，非她莫屬。”

“太祖當年能委托原州刺史建立暗樁，沒道理棄敬州不用。”雲楓接過話補充，“沐家出自青衣軍，追隨太祖與於老刺史從江南打到江北。所以說，沐家多半便是於老刺史所留。”

“正是此理！”蘇雋撫掌道，沾了茶水在桌案上點畫，“試想，太祖建暗樁防範西北自立，以何記控制民心民生，以沐家滲透軍隊，如此——”他畫了一個三角，又在兩個點分別一指，“民心經濟，軍情軍心，都有了，還差什麽？”

“動向！”雲楓反應亦是極快，“四州刺史一舉一動！”

“是了。”蘇雋拂去茶漬，露出讚同的神色，“三條暗線，缺一不可。”

蘇雋眼色微深，這才是令人擔憂的癥結所在。他只從陛下手中接過何記這一條線，那麽另兩支在何處？若沐家這一條確是三條暗線之一，又會聽命於誰？

想不明白的事情暫且放著不論，蘇雋想起另一件事，問何桃兒，“我叫你留心，近來可有人打聽隱去紙上字跡的法子，可有消息了？”

“正要向大人稟報此事。”何桃兒趕緊道，“不出大人所料，今早的確有人詢問紙墨鋪掌櫃的此事。我們的人正在追查那人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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