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疏影兩句話臊得老夫子面臉通紅，但她眼裏，敵人可不分男女老少，拎起衣領把他扯下守擂臺，就把那塊寫著“守”字的牌子摘了下來在手上轉，看著池清笑呵呵的，“十幾天沒見，大姐姐風光得很吶，口若懸河舌戰群儒，有意思的緊。不過，”池疏影似笑非笑地揶揄何桃兒道，“何少東家，難不成您家學堂的夫子就這點子見地？掰著幾十年前的陳腔濫調不放，別說我大姐姐瞧不上眼，我聽著都難受。”

三言兩語就把臺子上的三個人懟了個遍，卻是池疏影自己絲毫沒有自個兒是不速之客的自覺，揚手一拋把牌子扔給池清，大大咧咧地就往位置上一坐，比了個請的手勢，“第一局你贏了，換你來守擂，請吧。”

何桃兒眨了眨眼睛，想不到這位池二小姐如此不講客氣。她看了一圈，似乎並沒有人有制止池疏影的意思，最後用眼神詢問池清。

池清也很無奈，池疏影要想攪局，那是無理還能扯三分的。池清回應何桃兒的目光裏帶了幾分歉意，何桃兒知道這是池清她也管不了池疏影的意思，只得微笑著打圓場，“池大小姐見識廣博，池二小姐直爽犀利，今兒能有兩位對擂論辯，何記小小學堂可真是蓬蓽生輝，榮幸之至。”

何桃兒微笑裏透著股謙和的氣質，池疏影看著她笑，“不敢當，大姐姐見識廣博是真，我卻是個不講究的，旁人都說我粗俗無理來著。何少東家不會怪我攪了場子吧？”

“哪裏哪裏……”

“想著何少東家也不會介意。”

挑事兒時候的池疏影，語速會比平時更快一些，與何桃兒謙和溫軟的語調一比，近乎快了一倍不止。截住何桃兒下面客套的話，池疏影笑意盈盈，“大姐姐想好了麽？開始吧。”

池清想了想，決定從百姓生計入手。

“西北幹旱貧瘠，蝗災、旱災不斷。”她叫人送上一份地圖上來，“雖有渭水涇水，然徑流量小且年際流量多變不定……”

“大姐姐是想說修築渠堰吧？”池疏影彈了彈指甲，“不用這麽看我，你地圖上標註的地方，一眼就瞧出來了。”

她仔細看了幾眼，點了點頭，“想法不錯，工程挺大，是個勞民傷財惠及後代的好工程。”

池清不想糾正她的用詞，繼續道，“的確，這般工程憑西北彈丸之地民力做不來，然而歸順朝廷便不同了。關東地大物博，僅每年征夫人數便抵得上半個西北人口，舉國之力，至多十年，西北可再不受旱災所困。”

“想得真美。”池疏影翻了個白眼，“咱們暫且不論你這個工程成效如何，我就問你，你憑什麽篤定，當今會替咱們西北做這種勞民傷財的事兒？”

難道不該？池清眼神疑惑，“同為大寧子民，這等功在千秋的事情，為何不做？”

“哈哈，同為大寧子民？”池疏影覺得好笑，“一個族譜上的人還要分個親疏遠近，大姐姐怎會覺得皇帝一定會把歸順的西北當他親兒子對待？是，關東是地大物博，可地方大人多事兒也多。錦繡海路重開，年年要往海裏扔多少銀子？犬狄要不要防，長城還要不要修，嶺南還要不要打？都不要銀子不要人的？好，這些也先不提，我聽說當今在打算疏通什麽京杭運河？難道大姐姐只覺得天底下只有西北要興建水利嗎？且算關東富庶的實在流油了，皇帝自個兒不想再建個別宮什麽的避避暑？您怎麽這麽有信心，一旦歸順朝廷，皇帝就上趕著舉國之力給咱們挖河築堤啊？”

“我再給你說說為何我不認為朝廷會給咱們修渠堰。”池疏影說起話來，語速快的不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她在地圖上點了幾處，“這裏是咱們西北。向東蛇口關，向南雪山，向西大漠，向北是犬狄。這裏——犬狄！”

池疏影的手指點過一周，沿著北境線重重一劃，“原州在北，直臨草原與犬狄接壤，僅有一道並不算險峻的長城防守。然百年前犬狄大舉南侵，逼得前朝遷都江南，西北卻成最後一塊未曾淪陷的地方，為什麽？因為窮！西北那時候太窮，窮到被犬狄燒殺搶掠的價值都沒有，黃土高原旱的連放牧都被牛羊嫌草不鮮嫩，因而西北無恙，大長公主與池氏才有退守西北的時機！”

“西北向東有蛇口關依仗，向北卻無險可守。一旦犬狄南下，幾如直入無人之地，唯一能防禦的只有將士的血肉之軀！現在你要朝廷出錢出力為西北興建水利，要把整個西北都變成塞上明珠天府之國？哈哈，你信不信十年之內犬狄必然犯境？洗劫一空揚長而去？像是種的韭菜似的，長一茬兒割一茬兒？你是不是覺得朝廷的人都是傻子啊姐？”

“我……”

“你先聽我說。”池疏影氣勢逼人，只把所有人的目光牢牢抓在自己身上，“如上所言，西北對犬狄無險可守。如今西北處在朝廷與犬狄之中，無蠻兵犯境，其一，因甘州、原州刺史府同犬狄王族帶親，其二，恰因西北尚未歸順朝廷！咱們是在朝廷與犬狄平衡的夾縫間討生存，一旦歸順朝廷這個平衡必然打破！原州以北卡克草原僅以牧民商販居多，西北彈丸之地對犬狄也沒有威脅，兩邊相安無事。一旦打開蛇口關歸順朝廷，原州必成朝廷攻防犬狄一線軍事重地！兩軍對壘，朝廷征兵，大軍臨境。你是以為朝廷會千裏迢迢從關東給你送糧草輜重？笑話！那我再問你，咱們西北子民尚有餓肚子的，憑什麽拿咱們的糧食養活朝廷的軍隊！到時候吃不飽的是誰？是咱們西北百姓！”

隨意地把地圖一卷扔在桌上，池疏影總結道，“所以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麽想的，居然覺得西北歸順朝廷是好事。你是覺得年年被犬狄洗掠一番是好事，還是覺得拿咱們西北兒郎的血肉之軀擋犬狄彎刀是好事，還是覺得被朝廷壓榨一遍又一遍供給大軍是好事？哦我還忘記了，祖父鼓勵百姓開墾荒田，農桑的稅賦不足關東稅賦一半。咱們的軍費、刺史府各項開支，大多靠的是與關東、西域、犬狄的貿易。不患寡而患不均，偏愛西北，旁的州縣可不要揭竿而起？朝廷可不會對西北減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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