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漠便是甘州，池疏影大舅的地方。當年她們一家被逐出節度使府無處可去，母親帶著一家子投靠外祖父，也被拒之門外。後來家裏失火，大舅不忍一家人狼狽至此，差人置辦了間小宅子接濟妹妹一家。略一打聽，就找到了。池疏影站在院子外面，忐忑地敲開了門。開門的是父親，池疏影一眼認出了他。

“你誰啊？”父親攔在門前問她。

池疏影擡起頭，有些激動，有些忐忑，“我是……”

院子裏青衣叔叔穿著洗的發白的青色長衫教池臻識字，母親一身藏藍色夾衣，收拾著晾曬在院子裏的苞谷和辣椒。

“夫君，誰敲門？”母親頭也不擡地問了一句。

“一個小叫花。”

沒待池疏影喊爹，沒待池疏影說出自己的名字，父親回頭對母親說道。

“哦，給他個饅頭打發了就是了。”母親隨手拿起個硬邦邦的饅頭過來，塞到池疏影手裏，“孩子，去別人家討飯去。”

低頭看著硬邦邦冷冰冰的饅頭，池疏影一瞬間楞了。

“哎我說，饅頭也給你了，怎麽還不走？賴上我家了不是？”父親說著就去找掃帚，“滾滾滾，晦氣！”

大門關上的一刻，池疏影還沒有回過神來。她腦海裏的畫面定格在大門關上的前一刻，院子裏曬著金黃的包谷，晾著紅燦燦的辣椒，池臻似乎得了青衣叔叔的誇獎，白胖胖的小臉笑得很開心，母親走過去獎勵似得摸摸他的頭，笑容很溫柔，很慈祥……

池疏影握著冷饅頭，在大門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擦黑，她才覺得起風了。

“小影？怎麽不回家？”石頭不放心她，折回來就看見她呆楞在門口。

“哥哥……”池疏影頓時撲進他懷裏，委屈地哭著道，“哥哥，我爹娘不要我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她本來就是個多餘的。著火的時候，娘親抱著池臻逃出屋子，只把她留在火場裏不知所措。大火過後她燙傷嚴重命懸一線，爹娘就把她丟在醫館門口自生自滅……為什麽要回來？她有家嗎？沒有，這裏從來不是她的家呀……

石頭把她抱在懷裏哄著，拿出一枚玉印握進池疏影手裏，“小影不傷心，你有我呢，哥哥要你，乖，不哭了。”

池疏影止住哭聲，拿著玉印好奇地看，“這是什麽？”

“印章，你拿著玩兒，不要弄丟了。”哥哥指著印面道，“這是我雕刻的，上面有我的名號，也有你的名字。”

池疏影破涕為笑，“石頭？”

“嗯。”

這枚印章，刻的是芙蓉出水倚石的圖案。

之後哥哥帶著她一路乞討，到了桐州。

“小影，明白怎麽做了麽？”

“嗯，可是哥哥你怎麽辦？哥哥和我一起見祖母吧？”

“不行，我的身世會害了你們家的。”

“為什麽？”

“因為朝廷監視著節度使府的一舉一動，我若露面，一定會被發現。小影也要記著，不能對任何人提我的存在，懂嗎？”

“那我不回去了，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不行，小影聽話。你在節度使府才是最安全的，我也放心。”

“我不！”

“乖，哥哥還有事情做。太危險了，你不可以跟著。”

“哥哥壞！”池疏影哭，“哥哥說過不會不要我的！你騙人！”

石頭很無奈，只能繼續哄她，“小影乖乖的，好好在節度使府生活，哥哥保證，只要小影能把自己照顧好，養的白白胖胖的，等你長大了，哥哥就來接你好不好？”

“我想和哥哥在一起……”

“可是身邊太危險了，你跟著我，會讓我更擔心的。”

“那，那小影回節度使府了，學好本事，以後保護哥哥！”

石頭輕笑，摸摸她的頭，“好，就聽小影的，以後保護哥哥！”

“我等哥哥來！”

“好。”

池疏影是被自己哭醒的，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靠在車廂上，眼淚順著脖子淌進衣領，哭得衣領都濕了。

哥哥，哥哥……她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麽，只能從他留下來的那枚玉印上隱隱猜到……或許，是與被那個弒兄篡位的皇帝滅族的北大營的江氏將門有關系的。

哥哥，哥哥……她等了他七年，依舊杳無音信，生死不知。大漠匪窩的三年，他們是彼此的精神支柱，是彼此唯一的活下去的勇氣。不是哥哥無微不至的照顧和保護，她早就成了大漠裏一具無名白骨。那是她這麽多年生命裏，唯一的光亮。

哥哥，哥哥……池疏影的手撫上心口，她相信，他會信守承諾，一定會來找她。她也會信守承諾，將一個鐵桶一般的西北緊緊攥在手裏，與朝廷分庭抗禮，撐起一片天地——一切代價，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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