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來了，”池疏影輕吸了口氣，無論如何，不能讓胡四娘動蘇雋，“相信四娘子是聰明人，魚死網破這種蠢事，畢竟是下策，不是？”

“罷了，”胡四娘擺擺手，“既然二小姐也不願陪四娘我，我也不是喜歡強人所難的人。不如，換個法子償還好了——”

胡四娘說著轉身，背身的一刻，眼底似是再也藏不住的恨意奔湧而出——

“那便，給我夫君賠罪吧！”

嘩地一聲，八仙桌上的素色錦緞被一掀而起。桌子正中，正供著一塊烏黑牌位——

“先夫蔡勇之位”。

孤零零的一塊牌位立在桌子正中，平日裏也被緞子遮著，沒有香火，沒有供果。唯有每日夜深人靜之時，胡四娘屏退了旁人，拿著塊細布細細擦拭，一腔心事，悄然訴說。

蔡勇是罪人。被節度使府、甘州刺史府明文通緝、窮兇極惡的馬賊頭領，是不得設靈位的。何況，胡四娘與他，未曾過過明路，不過場露水情緣而已。

胡四娘緩緩轉身，聲音不覆方才的嬌媚，帶著恨意的聲音，一字一詞間，盡是滿滿的殺意。

“二小姐，來與我夫君叩三個響頭，我便放了你和這小子，怎麽樣？”

“笑話！”這是踩了池疏影的痛處，她情緒有些激動，“蔡勇當年，劫掠商隊，屠戮百姓，強搶民女，奴役孩童，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放你奶奶狗屁！”胡四娘怒罵，“大漠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講你娘仁義律令！響馬幫子沒有幾百也有數十，幹著一樣的營生，怎就偏生我家的撞黴遇上了你？偏生的被你兄妹端了老窩？你敢說你池疏影不是公報私仇！”

“人在做，天在看！蔡勇作惡多端，早晚有天收，他咎由自取！”

“說好的替那小子賠罪，就這麽沒誠意？”胡四娘漫不經心攏了攏肩頭薄紗，一步步迫近池疏影。

“你要做什麽？”池疏影警惕地後退一步。

胡四娘一扳她肩膀，手勁兒大得讓池疏影不禁呼疼。

“老實點！”胡四娘毫不客氣，兩手一撕，直接把池疏影交領上衣自肩頭拔下！

“你！……”

“果然。”胡四娘低喃，伸出右手中指，輕輕地在池疏影玉色脊背上，自上而下，輕柔撫過——

她語氣溫柔，似對情人低語，“這戳子我認得，勇子說，他是大漠的狼王。他的胸前，便有這麽個狼頭刺青……”感受著指腹下，少女細膩肌膚的嫩滑與凹凸不平的陳年舊疤的粗糙，胡四娘一時的神情，竟是帶著幾分迷離的沈醉。

冰涼的指尖劃過後背，池疏影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堪回首的三年噩夢，零碎的記憶碎片紛紛湧現在眼前，她的臉色一瞬間煞白，肩膀忍不住地瑟瑟顫抖。十年，池疏影從不敢照看自己的後背，更不許她人服侍自己沐浴更衣。卻不妨此刻，這般，深埋了十年的印記，這樣羞恥地、血淋淋暴露在人前……

蘇雋瞧見了那個疤痕。並不是文身，而是，一塊早已隨著女孩兒皮膚張開了的碩大烙印。圓形的烙疤觸目驚心，近乎爬了半個脊背。明顯是有了年頭的老傷。甚至透過正中脊骨所在的地方，薄薄一條猙獰疤痕下不正常的凹凸色澤——蘇雋似乎能想象得出，當年該是怎樣一塊燒得火紅的烙鐵，嘶喇一聲燙上小姑娘單薄的後背，烙鐵下冒出白煙，剎那間皮肉翻卷，炭黑焦肉之中，似隱似現，露出白骨森森……

很難看，不知怎的，一眼心疼，蘇雋突然升起了罵娘的沖動。池疏影看不見的角度，蘇雋眼神如刀，怒瞪向胡四娘——

卻是胡四娘猶自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直到池疏影緩回了神，慢慢的，把衣服拉好，遮住烙疤與淺淺交錯的鞭痕。

“公報私仇又怎樣？”池疏影微紅了眼睛，咽下哽咽，一字一句道，“他，活，該！告訴你，若不是他早一步死在青雲衛手裏，不是西北沒有鞭屍之刑，我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他當年沒把我弄死，就別怪我尋他報仇！”

“昨兒夜裏……”胡四娘托著下巴，掃了眼池疏影的腿，若有所思，“我手下人說，城外有場好戲？”

“四娘子若是不傻，便該知道怎麽好好利用這個機會。”疏影並沒有忘記她因何而來，瞪一眼想說話的蘇雋叫他閉嘴，思忖了下措辭，“今日，但池疏影所言，定是節度使府之諾。但所能及，必不敢辭。”

“聽著倒是誘人得緊……”胡四娘的氣息吹過池疏影脖子，在她耳邊低聲道，“可是，老娘我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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