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子，話不能亂說！”挑夫大哥明顯有了幾分緊張，“那家攤子是好人！鄉親們上地辛苦，喝完茶水乘個陰涼，人家沒要過額們一文錢兒，都是好人！”

“哦？好人？”少年探花不是白得的名頭，蘇雋自小聰慧過人，幾句話裏聽出了門道，又順著話問道，“那為何偏劫我？攤子裏，平日都是誰當家？”

“有時候是老板，有時候是老板娘麽。你來的那天，是老板娘當的家，額們都認識捏。什麽事情麽，你個兄弟咋就這麽小氣捏！”挑夫漢子嘮嘮叨叨，“不就是被劫了一下麽，被劫的外面的人多了去捏，也麼有你這麽婆婆媽媽的咧，什麽大不了咧事情麽。”

“多了去？”

“可不是麽。不然人家咧錢是大風刮的麽，不用吃飯的麽！”不知是該說這漢子實誠還是實誠，被蘇雋這麽一問一詐，便劈裏啪啦地全抖了出來。“人家給額們茶水喝都不要錢捏，那哪裏來的錢麼，只能從你們關東錢多咧燒得慌的人身上找補回來麽。”

……好有道理，可是哪裏不對？

“都……”蘇雋想了想，有些尷尬，“不給留身衣裳的？”

“怎麽可能麼！老板娘人好著捏。”

蘇雋瞇眼，果然……

“一定是問你要銀子你麼給！”老實大哥一臉“都是你的錯”的無辜相，“老板娘人好著捏，你老實給銀子，不會為難你咧。那你說你，白喝了人家茶水，還不按規矩給銀子，不扒你的衣裳，扒誰的衣裳咧！”

……

感情錯的是他？

蘇雋不大能理解西北人的思維。

“你們西北，這麽奔放？”一姑娘家，說扒人衣裳就扒？

老實漢子滿臉寫著你個瓜腦袋的嫌棄，“那有什麽捏，你們關東人衣裳多值錢捏，不扒的才是二楞子哩。”

說來西北四州八縣雖地理偏僻，到底以百年前戰亂遷來的關內人居多。百年前的四州刺史，除了一位歸降的犬狄王子，另三處分別是前朝公主軒慧、本朝開國大將於英、以及松原妘氏之女雲詞。縱是雜居百年移風易俗，這些人能把四州八縣搞成不通禮教的蠻夷之地？想想也不可能。

蘇小公子摸著下巴似笑非笑，想著這瞧著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只怕是沒那麽老實。

思索之時，頭頂突然一陣草木悉索，夾著幾聲悶哼——一道人影自山坡上滾下。

“怎麽咧，額去看看。”挑夫漢子摸摸腦袋，放下扁擔去尋那道滾落在山坡下的人影，撥開雜草一看，這漢子頓時樂了，揮手招呼蘇雋，“喏大兄弟你快來瞧，這不就又一個叫扒了衣服滴麼！……誒？不對，這，咋是個女娃娃咧？”

池疏影疼，渾身上下散架一樣的疼。

昨夜她奪了池清的馬，避入小樹林。池清緊追不舍，池疏影脫了外衣搭在馬背上誘敵，另尋僻路滾下山坡，打算與青雲衛暗哨匯合後再作打算。卻不想——

本就算不得茂盛的草叢被池疏影這麽一壓更顯得稀疏淩亂；池疏影揉著肩膀在雜草堆裏坐起，撥開卷進頭發間的草屑，就看見那幹凈秀氣的小夥子彬彬有禮地向她伸出手，笑容裏分明存著幾分幸災樂禍——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在下蘇雋，敢問姑娘芳名？”

什麽情況？

這是池疏影第一個念頭，迷茫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丫的蘇雋？！

這是池疏影第二個念頭，一瞬的表情分外的古怪。

丫的……

這是池疏影第三個念頭。

想到自個兒此時頂著一張做不得假的真容，池疏影翻了個白眼無力癱倒——

“池疏影。”

“池——”

池姓在西北是個不同尋常的姓氏。尤其在桐州地界，但凡頂著池姓，五服之內，必定能和節度使府扯上血親。

挑夫漢子顯然很清楚池姓意味這什麽，何況……池疏影，這名字……

“二小姐？您是節度使府二小姐麽？”挑夫漢子撫著腦袋，將信將疑問道。

“我是，你……”池疏影點頭，將他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幾通，不是青雲衛，不是節度使府暗樁，沒有信物，也不是……池疏影搜腸刮肚找不到對此人的任何印象，“您是……”

“二小姐您不認得額咧！”見了大恩人的憨厚漢子頓時喜笑顏開，“您和大公子是額家大恩人哩！額妹子，去年被您從西域馬賊手裏救回來捏您不記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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