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沒想到他的語氣如此冷硬, 頓時嚇一跳。

左右同事都沒註意到他的反應，都圍在入院記錄邊看, 低聲商量。寧微也在低頭思索，只有許現註視著寧微。

他似乎感受到小林惴惴的註視，擡頭, 對上小林的視線。

小林一個激靈，立刻回覆楚銘：“好好好我知道了……”

沒想到楚銘聲音斬釘截鐵：“看好許現, 我馬上就來。”

“啊？餵？餵……”

被許現看著，小林不敢說得太大聲, 以免被許現發覺自己告狀。

他就像給老師打報告被同學發現的孩子，尷尬地等待著。

拿著簽名去詢問醫院人事的同事回來了, “有點收獲, 我們回組再說。”顯然也在顧忌許現。

空降援兵，不知根知底，誰都不敢冒著洩露案件進度的風險亂說話。

所有同事都放松下來, 收拾收拾準備回去。寧微端詳著記錄，小心翼翼地拈起紙張，對著光亮處看, 還是只能看見一些淺淡的痕跡。

塗得太仔細了吧。

另一個同事好心提醒：“我們已經看過了, 妖妖塗改的人非常認真, 必須得用儀器才能覆原一些。”

寧微點頭, “真沒想到能有人在這裏下手。對了，門有被撬過的痕跡嗎？”

同事一楞，立刻去查看門鎖。

資料室堆積的都是陳年舊物, 除了消防風險高，對外人幾乎沒有任何價值，因此它一直安靜地待在醫院的高層角落，連鎖也沒換過。

同事一低頭，嘶一聲，“我去，還真撬過，動靜還不小。”

另一個湊過去，只看到零星的劃痕，“沒騙人吧？”

“這我能騙你？我進組前在反扒組待過三年，沒我認不出的賊。”

寧微腦中電光石火一瞬間，似乎將什麽串聯在一起。可思緒一瞬間就飛過去了，快到根本抓不住。

她沈思時，記錄紙軟下來，拂過她鼻邊。寧微怔住，又將紙張湊近來仔細地聞。

這個香味……怎麽有些似曾相識？

兩條似是而非的線索困擾著她，以至於楚銘趕到資料室門口時，她都沒有發現。

現任顧問前任組長出現，在座各位壓力不小，下意識站起來。只有許現背對著門口，依舊悠悠地坐著，仿佛在自習室看書。

“誒，你怎麽來啦？”

寧微隔了幾秒才看見楚銘，立刻站起來，開心地將記錄遞過去。

“你看，我們這麽快就找到了……”

她漸漸地低下聲音。

楚銘的臉色是見所未見的難看。

資料室裏安靜了很久，楚銘才啞著嗓子說：“小林，先帶他們都出去，我有辦案授權的問題要和許現談談。”

小林如獲大赦，一手搭起兄弟的肩膀，另一邊又不敢碰寧微，只能湊起笑容：“寧妹妹，我們先下去等吧。”

寧微點點頭，轉而將記錄交給小林，乖乖地跟著下去了。

楚銘目送電梯門關上，才看著許現。

許現一動不動地拈著一頁記錄，這個動作已經持續了很久。

身後的人一直盯著自己不說話，他也不在意。

又過了兩分鐘，許現放下記錄本，將所有剩餘記錄歸位，放回紙箱裏，慢條斯理地清理現場。

“學校應該和你們特案組談得很清楚，在我出國之前，我可以協助你們調查。不知道你為什麽還要找我談這個問題。”

許現非常平靜，將箱子一個個地收回去。他短時記憶不錯，所有看過的資料，都能按時間順序歸位，甚至連院方誤放的資料都整理了一遍。

楚銘比他更平靜。

“沒有別的問題，希望你退出這次調查，不僅僅是出於避嫌，更是希望你能自覺地，離寧微遠一點。”

許現放箱子的動作一重，箱子砰地撞進置物層裏，將另一側的箱子都撞歪了。

他站在櫃子邊，一手撐著櫃子，眼神厲厲地看向楚銘。

楚銘像一尊雕像站在門口，也像無形的屏障，將他與寧微徹底隔開。

許現有一種預感。

他再也沒有見到寧微的機會了。

許現冷笑：“楚教授……或者叫你楚銘？楚顧問？Arthur？呵，叫什麽都沒關系，你用什麽身份和我這麽說話？就憑你現在是小微的男朋友？我和她一起長大，我很了解她，你除了帶給她危險，什麽都做不到！當初她突然住院，你敢說沒有你的功勞？！”

他猛地走過去，站楚銘身前。

“她那麽柔弱的女孩子，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麽卑鄙惡心的手段，逼她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怎麽狠得下心？你考慮過她的感受嗎？”

哥哥許亦人脈更廣，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包括寧微當初為何會突然入院。

許現更加確定了，寧微一定是被楚銘抓住了把柄，被迫參與這些，被迫當他的助理，被迫幫助他……

一想到青梅竹馬的小姑娘跟著楚銘疲憊受累，眼睛都熬得紅紅的，許現就心疼得要命。

如果在以前被這麽質疑，楚銘說不定真的會動搖。

可他已經和寧微開誠布公地談過了，這些問題再也不用他擔心。

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問題，全部來自於許現，和許家。

楚銘說話輕如風聲：“既然是那麽柔弱的女孩子，你們家怎麽狠得下心，讓她失去父親？”

像是腳底突然間冒出等身高的冰錐，將他從腳到頭，猝不及防地穿了個透。

塵封多年的秘密以這種方式被揭開，揭開的還是他最不想看見的人。

他快要站不住了。

許現搖搖欲墜，仿佛聽見別人用自己的聲音在辯解，在掙紮：

“沒那回事，沒……”

然後在楚銘銳利的審視下潰不成軍，悄無聲息。

他張大了嘴，想解釋什麽，可楚銘不是寧微，沒有那麽柔軟的心。

許現忽然就意識到了自己與楚銘的差別。

楚銘會保護她，更會耐心地引領她成長。而他只會阻止她與外界交流，將她呵護在真空中，使她永遠保持自己想要看到的純真模樣。

說到底，是他只能接受兩人幼時那種真正的青梅竹馬的關系。他害怕變化，害怕寧微發現什麽。

可是紙已經包不住火了。

許現渾渾噩噩的，聽見楚銘說：“破案後，我會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但她和寧家是否能接受，不在我的保證範圍內。”

他聽見楚銘離開的腳步聲。

他什麽都聽不到了。

一路走出三院大樓，楚銘回頭看了一眼，沒看到許現跟出來。

小林的車就停在他的旁邊，楚銘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翻出了與裴逢初的聊天記錄。

裴逢初因為本身能力突出，加上對國際辦案得心應手，聽說來年可以去國際刑警深造一番。

不得不說，裴逢初欠了他的人情後，對他客氣不少。

裴逢初告訴他的一些消息就在聊天記錄裏，楚銘來回翻看，深深嘆氣，走向小林那邊的腳步都更輕了。

“楚哥，嫂子睡著了。”

小林搖下車窗，輕聲對楚銘說。寧微就在副駕駛，靠著窗玻璃睡得很香。

“剛剛一上車就睡著了，嫂子也累慘了，帶嫂子回去休息吧，組裏有我們呢。”

小林對寧微這個掛名顧問很是服氣。全組的人都以為寧微是跟進組混經驗的，沒想到做起事來不遺餘力，讓他們佩服不已。

“都回去吧，老大說的。準備轉戰了。”

“……啊？是！那嫂子……”

小林準備讓出駕駛座，楚銘先輕輕地開了一線車門，伸手進去扶住她，再完全打開車門，輕車熟路地將寧微抱在懷裏。

小林及同事們：……

這麽熟練的虐狗動作，真恨不得自戳雙目。

寧微恍惚地睜開眼睛時，窗簾露出夜空的黑暗。她楞了好久，猛地坐起來。

……什麽時候回來的？案子呢？

寧微猛地跳下床，因為動作太激烈，視野又晃了兩秒。

冬款家居服不知放哪了，寧微揉著薄睡衣下的胳膊，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衣服誰換的……

“醒了嗎？”

詢問聲遠遠地從樓下傳過來，寧微咬牙，幹脆換上外衣，走出房間時卻差點被圖靈絆一跤。

圖靈已經長成了一團毛球，尤其最近兩人都在忙，楚銘不得已啟用了自動餵食器，圖靈的體重和體型都創下新高，完全可以媲美小老虎。

圖靈難得和她膩歪，喵喵地抱著她小腿。寧微吃力地抱起圖靈親一口，趕緊放下它。

這貓重得能壓斷她的手。

寧微久久沒動，楚銘上樓來。圖靈見到他，立刻松開了寧微，還示威地喵了一聲。

他從來不屑於和貓一般見識。

似乎料到了她今晚會醒，楚銘備了熱騰騰的白粥與清淡小菜，慰勞她疲憊的身心。寧微一邊喝粥一邊問：“案子不用管了？”

“刑偵接手了本市的追蹤，L市那邊交給我們。老大讓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一天，明天調配人手去L市找線索。”

寧微點頭，心不在焉地喝著粥。圖靈聞到飯菜香味，邁著圓潤的步子跟下樓，蹲在寧微腳邊撒嬌。

“過來。”

寧微餓了兩天，楚銘當然不會放任圖靈纏著她。圖靈抖抖耳朵，乖乖地走向楚銘。楚銘抱起圖靈順毛，考慮如何讓寧微知道許家的事。

“那個……我的衣服，是你換的？”

“嗯……”

他心事重重，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反應過來時，寧微已經快要把頭埋到碗裏去了。

楚銘嘆氣，自然而然地改口：“不，貓給你換的。”

寧微：……？

圖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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