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開門，熱鬧的聲浪就跟著湧進來。

許現脫下風衣，很自覺地坐在唯一的空座位上。

寧律緊跟妹妹放了筷子，不喜不怒的，看不出反應。

看許現的衣著，就知道不是臨時叫來的。

請許現來的人肯定不是他們兄妹倆。

頭發油光發亮呢。

寧律內心呵呵。

有幾家人和寧家來往比較多，許現是其中一家的。大概是家裏當老幺寵出來的，寧律總覺得他身上有股莫名的傲氣。

現在許現居然讓妹妹不開心，他這個做哥哥的怎麽能置身事外。

有了這個心理前提，他怎麽看許現都不順眼。

再看看座位，寧律更不爽了。

他可愛的妹妹，居然挨著許現坐！

沒法忍！

他無視了只有四個人的前提，直接把矛頭對準許現。

寧媽媽露出長輩式的微笑，“剛從學校過來吧？阿姨好久沒看見你，變化蠻大的。”

許現笑了笑，“是我好久沒看到阿姨了，可惜今天沒有酒，要不然一定要自罰一杯。”

不說還好，寧律登時火冒三丈。

許現是把他們家的聚餐當生意場了嗎，拿他們家當什麽了？更拿妹妹當什麽？

這手段太拙劣，寧律根本瞧不上。轉眼看見寧微低下眼睛，默默註視著餐盤碗筷，一句話都不說。

寧律心裏發酸，氣到最厲害的時候，反而越發冷靜。

他們囡囡什麽都好，就是受了委屈也不說，什麽都藏著，怕給他們添麻煩。他這做哥哥的，想幫她出氣都沒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寧律冷眼旁觀。許現和寧媽媽寒暄之後拿起筷子，對寧微投去善意的微笑：“我記得你很喜歡吃蝦仁？”

許現還沒伸筷子，寧律先擡起手，仿佛要夾最遠的菜心。手臂卻忽然歪了一下，碰倒了水杯。

迎面倒來一大杯水，寧微趕緊後退，許現的筷子就這麽停在半空。

“啊，不好意思，手抖了一下。”

寧律面無表情地看著桌布上淅淅瀝瀝的水。

“囡囡乖，坐到哥哥這邊來，別弄臟衣服了。”

一道水痕形成大塊禁區，寧律隔著禁區，把妹妹挪到自己右手邊，活像護崽的老母雞。

四方鼎立的小圓桌變成了三方，許現忽視張牙舞爪的寧律，看著寧微。

她乖乖躲在哥哥身邊，從他進來起，只看了他一眼，之後的視線從沒離開過餐具，也不動筷子，就這麽呆呆地坐著。

許現試圖化解尷尬的氣氛：“這家菜一直不錯的，你不多吃點麽？”

“會發胖，我來吃，我不怕胖。”

寧律一筷子戳向蝦仁，噗嘰一聲。

來回幾次，許現已經放棄了。乖乖吃飯的他，還算讓寧律看得過眼。

寧律發怒是不動聲色的，溫潤裏一股蠻橫的狠辣，否則他這麽年輕，很難端住一個公司。

他一出手，許現那點心思就不夠看了。寧媽媽看看兒子，欲言又止。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寧微低頭一看，居然是寧律一邊發威，一邊用左手發了條消息給她。

——有哥在不怕

——麽麽噠

寧微：“……”

——麽你妹

過了一陣。

——就是麽我妹，mua~

寧律一攪合，微妙的氣氛蕩然無存，反而許現有些格格不入。

寧微心情稍微好了點，剛拿起筷子，許現就站起身來。

“研會還有事，我先走了。”他仿佛什麽都不知道，禮貌地向寧媽媽道別，“阿姨再見。”

“怎麽就走了。”寧媽媽眼神示意寧微，“快去送送人家。”

寧微不想送，更不想讓母親不開心，握著筷子僵住了。

寧律卻笑笑，拉著妹妹起身，“媽，我送他們回去。你慢慢吃，等我回來。”

寧律取車去了，寧微和許現站在路邊，詭異得像剛分手的情侶。

許現以為她不會和自己說話了，正躊躇著，聽寧微問：“你怎麽退課了？”

這完全是尬聊。許現笑了笑，“因為學不到什麽，就退了。”

寧微有些意外，“他的學術水平有問題？”

院系都知道新來的小楚有個可愛的助理小姑娘，偶爾也會與她聊聊。他們說起楚銘的學術水平，都是交口稱讚。

寧微能感覺到，楚銘屬於天才又勤奮的人物，除了嘴毒了點，性格冷了點，幾乎無可挑剔。

許現雙手岔進口袋，攏緊了風衣。

“因為一看到他，我就想到你和他的關系，靜不下心來，幹脆退了。”

他停頓一下，“反正類似的課，下學期會有別的老師再開一次，不會耽誤學分。”

寧微訝然看過去。

外面等位的人不少，喧鬧的人群裏，許現就這麽直白而平靜地註視她。

他的目光不加遮掩，讓她難以承受，再次回避他的視線。

“以前沒說，是想挑個合適的機會。但機會沒等到，等來個楚銘。”

寧微嘴唇一動，想反駁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我很早以前就喜歡你了，這次不管算垂死掙紮也好，絕地逢生也好，我只是想要一個機會。”

許現當然註意到了她的表情，似乎很有把握。

“我看得出來，你們還沒到那一步。你不會連一個機會都不給我吧？”他半開玩笑地問。

青梅竹馬，他很了解寧微，知道她不會那麽狠心。

寧微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告白驚呆了，也在許現意料中地忘了拒絕，讓他暗中松了一口氣。

幸好，兵行險招，總算穩住了局面。

他還是不想讓自己的形象變得太差，試圖挽救：“我也要解釋一下，今天這事真不是故意的。是阿姨看了我的朋友圈，自己找了鏈接來問我，就是之前微博的八卦……”

許現還真是研會有事，直接回了S大。他一下車，寧律瞥見妹妹的臉色，揉揉她腦袋，“不生氣了，有哥哥在，不擔心。媽那邊也不用你來，我應付就行。”

寧微還是不開心，把許現的話轉述一遍。

寧律嗤笑，“你有他爸媽的微信嗎？”

寧微搖頭。

“這不就對了。誰會加別人父母的微信好友啊，這小子陰著呢，他要當我妹夫，我可不同意。”

姓楚的可不會用這麽下作的手段，兩個月不到的時間，還把妹妹養胖了半圈。

果然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至於之前什麽男人的心都是黑的？

不存在的，沒說過，別汙蔑他。

他送妹妹回雲翠苑時特意問：“送到哪邊去？”

“……回自己家，衣服還沒收拾完。”寧微很無語，忍了大半天才問他，“我怎麽從沒發現，你對同居的容忍度這麽高？”

寧律悠悠地說：“姓楚的不說了要保證你的安全麽？我覺得他很稱職。所以他頂多算你的室友，有什麽不能忍的？除非……”

他意味深長的眼神讓寧微無語，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說真的，哥哥覺得他比許現靠譜。起碼他不會像許現這麽陰。”

車就停在院門口，安全起見，寧律陪她上樓收拾衣服，一邊靠在門邊等她一邊說話。

“說得好像你比他大。他二十九了吧，你呢？”

年齡在親妹妹面前不是秘密，虛歲二十九的寧律臉一黑，恨恨地罵：“老男人！”

“……？？”

寧總，你良心呢？

寧律還要回去應對寧媽媽，出來太久了不太好，目送她走進楚銘家大門他才離開。

客廳裏照慣例留了小夜燈，圖靈卻沒睡，坐在琴凳上，瞪著幽綠的眼睛等她回來。

這架鋼琴自從送來後還沒碰過，也不知道音準不準。

寧微向來對樂器要求高，揉揉圖靈的同時，順手打開琴蓋彈了幾個小節。

聲音低沈而透亮，手感很順暢，是架好琴。

過了手癮，她抱起圖靈捏肉墊。圖靈喵一聲，直往她懷裏蹭。

“怎麽跑到琴凳上了，你主人呢？”

她進門前看到二樓書房有燈光，圖靈喜歡待在楚銘身邊，楚銘在書房時它很少下樓。

圖靈喵得有點委屈。寧微摘了耳塞，當即聽見了二樓傳來的小提琴聲。

音院已經養刁了她的耳朵，二樓的小提琴顯然低於這個檔次。

寧微楞了一陣，捏著圖靈的毛耳朵：“你不會是被琴聲嚇來的吧？”

圖靈避開審視，喵地蜷在琴鍵上，委屈巴巴。

越往二樓走琴聲越大，雖然有房門的遮掩，但斷斷續續的旋律，糟糕的技巧，仍然讓她覺得不忍直聽。

房門沒關緊，寧微站在門縫邊往裏看，看到楚銘在調整琴弦。

一曲暫停，他腳邊放著布滿灰塵的琴盒，舉琴的姿勢標準而優雅，和剛才生硬的琴聲完全不襯。

他神態認真，眉頭稍稍挑起。調試了一會兒，又搭起琴弓。

剛才是帕格尼尼的《鐘》，這次是霍曼的小提琴練習曲。可即便降低了難度，仍能聽出僵硬感。

寧微推門的手收了回去，轉身下樓。

圖靈還在琴鍵上趴著，見寧微回來，開心地撲進她懷裏。寧微安撫了圖靈，打開一盞溫黃的燈。

鋼琴鍵溫涼而舒適，她的手指擺上去，漂亮得恰到好處。

楚銘終於放下了小提琴。

他很久沒碰過琴了。今天不知怎麽心血來潮，把琴翻了出來，然後意料之中地拉得很難聽。連圖靈都受不了，沒兩分鐘就溜了。

書房的隔音做得很好，他拉一個通宵都不會影響到別的房間。

他隱約記得寧微回來了，看這個時間點，她應該睡了。

楚銘舒展手臂，恰巧孟辰飛發了張圖片。打開一看，是特案組的工作牌，四個黑色大字，“特別顧問”。

【老大給你弄的，堅決把你壓迫到底的節奏，希望你不會累死】

【隨時歡迎歸隊】

孟辰飛比他還興奮，正在輸入的狀態一直不停，也沒看狗嘴吐什麽象牙出來。楚銘發了個微笑的表情，對面立刻消停了。

他的微信常年用於工作，之前加的特案組工作群退了，聊天群還沒退。現在提示有一百多條消息，往上一拉，全是撒花歡迎他歸隊。

仿佛之前很高興他離隊的人都是假的。

父親常年待在國外，也是做起學術來醉生夢死的人物，父子倆不喜歡尬聊，這時候也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反倒寧微有幾條消息。

她發來個錄音文件，點開聽了一小段，就是《鐘》的慢版。但寧微技巧很棒，做了一些加花，他不知不覺中聽下去，才發覺她的改動，恰恰是他剛才拉錯或停頓的地方。

這些小改動不僅不突兀，反而讓《鐘》更加抒情，也更適合慢慢練習。

底下還有兩段文字：

【稍微改了一點點，希望能幫你找找感覺】

【不介意的話，下次可以幫你調個音，加油:)】

琴聲停歇，圖靈再次鼓起勇氣摸上二樓，站在書房門口炯炯有神地望著主人，卻意外地獲得了主人的微笑。

圖靈：喵喵喵？？？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可愛：

讀者“魚”,灌溉營養液 52017-11-04 13:35:06

讀者“sunxilxi”,灌溉營養液 12017-10-08 08:4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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