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相思,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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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中央商務區的一棟寫字樓裏,會客廳裏一位財經報的記者正在采訪坐在主位的穿著正裝的男子。

“沈總,最近新興外資的引入,會帶來GOLDEN GATE風險投資公司對國內新興創業投資金額的減少嗎?”

被稱作沈總的男子右手撐住腦袋仰靠在沙發右側,左手解開西裝最下面的一顆紐扣,微笑地看著發問的記者。

人人都知道GOLDEN GATE亞洲區總監的沈總最為和善,對人禮貌,很少黑臉,從三年之前總部位於美國矽谷的GOLDEN GATE在中國設立亞洲辦事處開始就致力於扶持有新想法新創意的創業者。此次C市擴大對外開放,對國內經濟市場進一步發展有促進作用,同時國外的相應項目也會進來。

“資本自然會投到有資本的人身上,我希望借這個機會國內的創業項目能夠更專註於幹實事。”沈顧官方客套地說完,低下眉眼不帶痕跡地瞥了一眼記者手裏拿的錄音筆。

這時會客廳前方電視開始直播本市紀委書記主持的擴大對外開放引入外資合作會議,會展大廳裏嘉賓們清一色的帶著同聲傳譯設備,雙方負責人正在做著本次引入的項目介紹。

官方的問題問完,訪談也就結束了,記者小姐和同行的攝影師起身收拾裝備準備離開。

這時電視屏幕正在給市委書記和翻譯的特寫鏡頭。

沈顧俯下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直直地看著鏡頭裏坐在主席臺最右方的翻譯,一雙有些像桃花眼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電視裏的翻譯,一副很好奇的樣子問道:“鄭記者可認識這位新晉的譯員?”

被喚作鄭記者的女子順著他不一樣的目光看過去,再看回來,了然一笑,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坐回到沙發,手裏把玩著還未來得及裝起的錄音筆,盯著屏幕上正埋頭翻譯,側臉鎮定的女子,慢悠悠地開口介紹:“這是近期才回國的林譯員,我也是在活動介紹會上才認識的她。”

沈顧只是點頭。

見此,鄭記者主動給他臺階下:“沈譯員畢業於同聲傳譯殿堂級大學,專業素質很高,會議期間得到了多方好評。”

餘光註意到沙發上的人開始有所動作,記者小姐適時閉嘴。

沈顧微微向前傾,把杯子放回桌子上,一雙眼睛沒有了笑意,依舊看著電視屏幕,“冒昧問鄭記者一句,你可曾見過清晨五點鐘的城市嗎?”

“加班的時候見過。“記者側著頭,把鬢間散落的頭發勾回耳後,笑著說:“現代都市上班族在參加工作期間多多少少都會披星戴月吧!”

“我見過。她蓄勢待發,自信自矜,如花隔雲端。”沈顧自問自答。

這飄渺的語氣和剛才狐貍般模糊詞語的口氣好像出自兩人之口。

離開大樓之後,鄭記者憑著職業嗅覺將沈顧最後說的話作為今日新聞的頭條,配上會客廳裏沈顧正裝照片和會議中林譯員林薔澈工作時的側臉照,編輯今日采訪關於對外開放大型投行的打算和沈顧對林譯員的描述。第一時間編輯好後,立即將這條熱點和其它新聞組成一條推送發在官方微博裏。

C市早報是本市第一大報,可是近些年來隨著自媒體的發展,傳統紙媒業受到沖擊,為了挽回受眾跟上時代潮流,早報也在去年年初申請了官方微博,采用每天推送早報晚報,白天隨時推送各類社會消息的方式運營。

粉紅新聞總是比充滿專業術語的政治類新聞傳播得快,下午會議一結束,就有幾家小報記者在林薔澈回休息室的必經之路蹲守等待。

只見會議結束約十五分鐘後,前方一位將頭發半紮起來,脖子圍著一條寶藍色絲帶,身穿職業西裝長褲的身形高挑的女人走過來。

有視力好的人急急地往前沖,把話筒遞到這尚還在狀況之外的女子,發問:“林譯員,你對沈總對你的評價怎麽看?“

這位發問的記者註意到林薔澈面臉疲倦,正打算鉆這個壞情緒的空子,繼續把話筒往她嘴邊遞。

後面的另外幾家自然不甘落後,紛紛往前遞話筒,提問:

“林譯員,你和沈總是舊識嗎?”

“林譯員,能透露一下嗎?”

……

推攘之間,一個話筒直接戳到林薔澈的眼鏡上,導致眼鏡的鼻托錯位,往另一邊戳去。耳邊還是不斷地以質問語氣詢問個人隱私,準確來說,是莫名其妙的問題,林薔澈懶得應付,用包直接擋開眼前的話筒,大步向前走去。旁邊一個記者仍然不死心地追上去,但話筒還沒遞上去就對上林薔澈的眼神。

冷漠地,不帶一絲生氣惱怒,平靜如冰地看著他。這種冷漠仿佛是與生俱來,不是他見過的那種面對生人時專門樹立起來的冷漠面具。她嘴角繃直,眼睛定定地盯著他的眼睛,平靜得讓這位男記者想起動物世界中獅子慢條斯理地看著主動攻擊它的羚羊。

男記者條件反射地收回伸出的話筒,一臉呆滯,看著林薔澈一步步走進電梯離開。等回過神來,回想著那個眼神,不禁搖頭覺得奇怪,報道自是不敢再去寫,給頭兒回覆林譯員拒絕回答問題,下班回家。

電梯裏,林薔澈解鎖屏幕後,本地新聞就蹦出來,大大的標題字【風投新貴沈顧口中的“美人”究竟是何人】新聞被放在本地新聞同類的第一位,旁邊還有一個小火苗顯示它的熱門地位。

看到照片時,林薔澈目光一滯,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才點開新聞大致瀏覽了一遍。半響,右嘴角勾起,輕哼一聲。從西服口袋裏拿出房卡,進入房間。

泡完熱水澡緩解了一天的高度緊張後,林薔澈穿著浴袍打開電腦,播放今天會議時自己的翻譯,對著中文稿件核對。

“In China , the full opening up and the profound reform in the public services areas to the foreign encounter parts greatly promote the development of the tertiary industry......”

原文是在我國,公共服務領域的全面開放和對外資的深刻改革,極大地推動了第三產業的發展。

聽到這,林薔澈按下暫停鍵,倒回到後半句話,再聽一遍,“greatly promote the development ”“極大地推動”,林薔澈在中文稿件裏圈出這個短語,仔細回憶先前看的政府翻譯文件,似乎官方用語一直都是“greatly give impetus to”。

快速聽完一遍自己的翻譯錄音後,林薔澈翻出隨身筆記本記下今天的不完美點,然後繼續觀看先前的政府報告大會其他翻譯的視頻。觀察他們的動作、反應以及聽他們的用詞。網上有跡可循的翻譯音頻和視頻都是采用交替同傳,一般都是發言人先說,然後停頓一小段時間給翻譯。至於隨身翻譯,網上只有些許照片,譯員們大都站或坐在領導人後方半米左右,臉上稍微帶著微笑。

深夜十一點半時,放在一旁的手機收來短信:Christina,睡覺時間到了。

林薔澈一邊關電腦一邊回覆,到衛生間刷牙時,看著鏡子裏嘴角平直面無表情的印像,努力揚起嘴角試圖模仿照片裏隨身翻譯的樣子,結果哭哭不成,笑也笑不成,林薔澈無語地瞥了自己一眼,吐掉嘴裏的泡沫,漱凈後去睡覺了。

第二日九點,林薔澈準時到環球天元公司報道。

在美國時,環球天元的獵頭就向林薔澈拋出橄欖枝,聘請她做公司全職同傳,但按著林薔澈這個性格,讓她每天坐辦公室開各種瑣碎的會議還有全程跟著公司走肯定有些困難。林薔澈轉念一想,自己剛回國,對國內市場和行情都不了解,而且現在的趨勢都是引薦和承辦,不是業內大神推薦就是翻譯公司分配工作,最後雙方協調林薔澈工作周只用來四天,比一般員工少來上一天班。所以今天她到這簽正式合同加第一天報道。

環球天元對員工實行多勞多得政策,超出規定工作量的內容,走正常程序,按一般市場價來計算。旺季的三至五月和七至九月這兩個時間段忙起來幾乎沒有空閑的時間,一年平均下來每月的基本工資定在五位數。最後商議的結果雙方都比較滿意,但是林薔澈不顧HR的加薪之類的話語,只簽了兩年合同。

公司裏筆譯和口譯辦公區域相互隔開,林薔澈的辦公桌在靠近墻壁遠離窗戶和街道,做完簡單的自我介紹後,林薔澈直接坐下開始辦公。

昨天的新聞熱度依舊很高,話題直逼微博熱搜第一。林薔澈回國這幾天通訊工具只有手機和郵箱,其它社交軟件還沒有註冊,也就並不知道這一消息。但是她是擴大會議的翻譯,生人面孔甫一回國就出現在市委書記旁邊,業內自然對她好奇不已。

工作休息時間,大家一齊聚在茶水間喝咖啡聊天醒腦子,涉及到近日的會議。

林薔澈最後進去時,聽到他們的談話,抿抿嘴,微微嘆口氣,走進去開始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成功地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你好你好,公司提供的有咖啡和茶,林小姐想喝什麽呢?“同事們看到她進來,趕緊讓開倒茶的地方。

林薔澈道了謝,添了一杯溫水喝,也就插入他們的話題。

“向姐,你下午的會議是最後一個了吧?“站在林薔澈右前方的年輕男子問這中間些許年長的女性。

只見被稱作向姐的女子點點頭,“不算是會議,只是一個晚餐,政府給來投資的外企禮節性的歡送宴,大約兩個小時就會結束了。“

“總算是完了!“年輕男子聽完感嘆了一句。

大家被他那後怕的表情逗笑了,皆輕松一笑。

不過有幾次,林薔澈都感覺有人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她借著低頭喝水的動作擋過去了。這會兒,氣氛有些沈默。林薔澈兩只手握住溫熱的杯座底,看著大家,開口問道:“我想請問一下,沈顧是誰?和我們環球天元有生意合作嗎我才回國就看到昨天的新聞,可是我並不認識他,”說著苦笑一聲,“想來想去,可能他與我們公司有交情,此舉要幫助公司提高知名度吧。”

大家聽完面面相覷,環球天元自成立以來沒少和GOLDEN GATE合作,甚至有一段時間兩家公司名字都黏在一起,有此絕對有彼。這樣一想,是迷的問題也不再是迷了。大家都不是八卦的人,有想這烏七八糟的腦細胞還不如留著翻譯文件呢!就紛紛點頭同意林薔澈的說法。

“他啊,是一個美國投行的亞洲區負責人。我們兩家公司合作頻繁,想來也有合作宣傳的意圖。”

“估計是上頭的主意。”

休息時間到,大家走回座位繼續忙碌。林薔澈從筆譯區過來時,聽著劈裏啪啦的敲擊鍵盤聲,心裏默默讚嘆環球天元的辦公布局的明智,口譯區只能稀微地聽見。

坐下剛戴上耳機,林薔澈的手機就響了,來電顯示類型酒店。

“您好,您訂的蛋撻到了,麻煩到環球開元公司前臺取一下。”接通後,工作員小哥的聲音傳來。

心下疑惑,但林薔澈還是快步趕到前頭,只見一位穿著酒店工作服帶著頭盔的小夥子站在前臺處,他前面擺著滿滿兩大摞印著某家酒店標志的紙盒。

“林小姐是嗎?請簽收一下。“小哥看到她走過來將單子遞給他。

單子上清清楚楚地寫著收貨人林薔澈,號碼也完全正確,林薔澈沒有立即簽收,腦子一轉,問道:“這個是今天做的嗎?”

工作人員趕緊回答道:“林小姐請放心,我們酒店在您一下單就立即開始制作,保證新鮮。”

林薔澈繼續說道:“好的,可是我今天好像不是用這個電話下單的,你能幫我看看嗎?“

小哥看著林薔澈遲遲不肯簽收,只得拿出手機找最開始下單的電話記錄,“最開始的預約電話是2653988,林小姐你看對嗎“

“2653988啊,我想起來了,我用酒店的電話訂的,這會兒倒忘了。謝謝你。”林薔澈不好意思地說,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給前臺小姐一盒,其餘的分給辦公室工作的同事們。

然後閃進洗手間撥通剛才記下的電話號碼。

五秒後電話接通,對面說:“您好,GOLDEN GATE投資公司,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助您的嗎?”

林薔澈輕哼一聲直接掛掉,將電話揣在兜裏,慢慢地開水龍頭洗手,再細細地擦幹,才出去。

GOLDEN GATE公司裏,助理敲開總監辦公室大門,進門匯報:“沈總,來電話了。”

“哦?”似乎是意料之中,沈顧頭都沒有從文件中擡起來,“怎麽說?”

“她怎麽說?”

“只是輕哼了一聲,其餘什麽也沒說。”

聞言,沈顧擡頭看著窗外輕笑一聲,外面正陽光大好。

“我知道了。”助理退出去關上門。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薔澈基本都是周一至周四每天按時到崗,上午腦袋最清醒的時候進行兩個半小時的口譯訓練,然後是兩篇新聞同傳訓練,都是十到十五分鐘的短篇新聞,中翻英結束後期間休息十分鐘後再進行英翻中。這個完成後接著是工作中涉及的各個領域的詞匯術語學習與記憶。

一月不是工作高峰期,需要做的工作大都還是陪同翻譯,工作時間短,方式靈活。一月的最後一天剛好是周五,林薔澈九點半做完一系列常規訓練後,開始收拾家務。工作後的第一個周末搬的家,小區靠近CBD,上班和購物都非常方便。今天外面開始飄雪,林薔澈早上起來就覺得天比平常亮了不少,這會兒掀開窗簾看去,樓下不知道叫什麽樹的枝椏上覆蓋了厚厚一層雪花,窗臺上,花壇裏,小道上都是白白的綿軟的雪花。

“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幹凈”,林薔澈沒來由地心情好起來準備出去逛一圈。

周五的地鐵和公交車少了上班族們,車廂裏空了一大半,為了方便看風景,林薔澈挑了公交車後座坐了下來。

隨著公交車繞進城墻,繞過綠瓦紅磚,林薔澈的視野變得開闊。城墻內的建築一致比城墻外面的矮。從車上可以清晰地看見遠處在風中飄揚的鼓鼓紅旗,紅底黑龍,伴有橢圓燈籠,紅黑相映,倒有一種夢回長安之感。

林薔澈在這一站下車,手觸摸著城墻根的因年代久遠原來灰色現在卻染上青色的磚,奇怪的是在溫度接近零攝氏度的市區,手下的磚竟是帶著暖意的,仿佛散發著活力。

沈睡的長安,似乎醒過來了。

上研究生時,林薔澈就讀的大學周圍有許多羅馬風格的建築,那個城市也被列為世界文化遺址城市。它有雅致的街道和高貴的建築,處處保留古羅馬的建築風格,顯示著昔日羅馬王朝的輝煌。也許林薔澈骨子裏終究流淌著中國人的血,看到今天這樣的雪裏長安覺得更親切有感情。

順著城墻走,林薔澈在售票點買了門票登上城墻。

今天林薔澈的裝扮顯得很年輕。為了圍圍巾,她將頭發挽起紮了個丸子頭,上身是近些年流行的純白短款面包服,下身是灰色鉛筆褲,腳上是規規矩矩的的純黑馬丁靴,沒有一點其它裝飾,襯得她一米七五的個子越發得高了。

買票時,工作人員善意地提醒她:“小姑娘,學生證半價呢!“

林薔澈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打扮,嘴張了張,懶於解釋,最終只是說了句:“謝謝,不用了。”

城墻太長,林薔澈無法走完全程,而下雪天騎自行車又太危險,所以她走累了便從樓梯下去離開了。

身後,從她下公交車開始就與她保持五米距離始終跟著她的穿著西服風衣皮鞋的男子看著她走出視線,過了一會兒走下城墻,鉆進停在旁邊的車輛裏。

助理拿著iPad向他匯報:“沈總,天壽保險的會議那邊已經催三遍了,他們說最多再等十分鐘。”

坐進車裏,帶來一股寒氣的男子一臉陰郁,點點頭。

得到同意後,汽車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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