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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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得到幸福是理所當然的事吧?無論是誰都想要變得幸福而快樂吧?

···

“晴子!”雜貨鋪老板娘在喊我。

“唉!”我應了一聲, 連忙走過去問道:“什麽事呀?夫人。”

在我離家出走後,我還以為自己最後要淪落到去陪酒或像狗一樣乖乖回去,可我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如此幸運, 能夠遇見像雜貨鋪老板夫婦這樣和善的一家, 他們親切地讓我留下來在這裏打工, 雖然每天的工作都很辛苦, 但也算能飽腹,比外面那些凍死餓死在街邊的人要好太多了。

“你還沒定下哪個人家嗎?”山田夫人擔憂地問道。

雜貨鋪老板娘山田夫人是個和善的人, 我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好幾年,眼看著我從尚且稚嫩的少女慢慢長大, 如今二十幾歲了都尚未有親密的男性, 山田夫人的心裏那可是極為擔憂的。

要知道在現在混亂的時候,和我一樣年紀的女孩子很多都已經生了好幾個孩子了, 可我別說生孩子了, 連個心悅的人都沒有。山田夫人擔憂我繼續這樣下去就沒人要了。

“我還不想嫁人呀。”我無奈地對她說道。

山田夫人嘆了口氣,說道:“我也有像你這樣的時刻, 可這人嘛,遲早要結婚的, 更何況現在北邊又打起來, 再過幾年很有可能會更加亂, 你不趁現在趕緊結婚生孩子,到時候若是在逃亡時懷孕那可是很苦的事,一個不小心就會一屍兩命呀。”

山田夫人這話說得有些過了, 但我知曉她也是打從心底擔憂我, 因而我也只是平靜地笑笑, 說道:“我不想結呢, 夫人。”

山田夫人搖了搖頭,到底不是真的親人,只能嘆了口氣離開。

我因為自己辜負了山田夫人的好意而感到了難過和羞愧,可我實在是不想結婚。

或許是因為曾經經歷過的事情,我渴望著絕對純粹的情感,對我而言,不管是生死之交的摯友、相濡以沫的愛人、血脈相連的親人都不足以稱之為『家人』。

真正的家人應當遠遠在這之上,比這些事物要更加沈重。

我自己是感情很沈重的類型,因而我也不想隨意和別人結交過深的情感,唯恐自己一不小心就將所有的感情都投入到某個人身上,而後在被對方疏遠時又再次墜入地獄之中。

倘若要我忍受那樣的痛苦,還不如在還是朋友的階段就直接與對方一刀兩斷呢。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人方面有著非常嚴重的缺陷,可缺陷這種東西都說是缺陷了,哪裏是輕易就能夠改好的?

在辛苦工作完一天後,我回到了家——這裏其實就是一間小倉庫,原是雜貨鋪老板夫婦還在這附近時拿來放雜物的,後來它們又將店鋪搬離到比較熱鬧的地方,這間倉庫就閑置了,正好借來給我住。

這裏面並沒有什麽東西,只有一些簡陋的生活用品罷了,幸而我自身對物質要求也沒有太大的渴求——渴求又有什麽用呢,現如今我一個獨自在外的女人能靠老板娘夫婦的幫忙而有一口飯吃一已經是極為幸福的事情了。

...『幸福』。

我躺在榻榻米上,忽地回憶起了從父親家裏離開後的幾年生活。

在這幾年間,我也並不是一直都是獨自一人,只是終究還是變成了一人罷了。

離開家不久後我所遇到的第一個交心的人叫做杏,我倆遇見彼此時雙方都處於離家出走的狀態,我這邊有點覆雜,杏卻只是和媽媽吵架了而已。

杏和我同樣年紀,家裏卻比我要富裕多了。與此同時,與陰郁的我相比,杏也要更加開朗和愛笑,她笑起來時牙齒尖尖的,很可愛。

平日裏與其說是我照顧杏,不如說是杏照顧我。剛剛離開家的我手裏並沒有多少錢,只是往日存下來的零花罷了。沒過一會兒就用完了,如果不是遇到杏,我可能要淪落到啃草去了。

杏愛照顧人,待在她身邊的時候我總有種自己變回了孩童時期縮在媽媽懷裏的感覺。我如實地將自己內心的感受告訴了杏。

“唉!”杏哀嘆:“我可沒想過自己會有你這般大的孩子呀。”雖然這麽說著,杏的眼裏卻溢滿了狡黠的光,她說:“換你來當我媽媽才對。”

我哭笑不得地說:“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也沒有你這樣大的小孩。”

杏嘿嘿地笑了幾聲,她躺在我的身旁,用柔和的眼神註視著我,說:“想要小孩的話到時候自己生一個唄。”

我癟了癟嘴,轉過身去不理她,嘴裏嘀咕著:“我才不要咧。”

“別生氣嘛~”杏敷衍地道歉,隨後不知為何又沈默下來,等到我因為心中的不安而想要轉回去看她時,杏就著從身後抱住我的動作說道:“晴子你看起來總是一副很孤獨的樣子。”

“...才沒有。”

“別嘴硬了!你就有!”杏猛地抓住我的腰,讓我不由得驚呼一聲,惱羞成怒地轉回身去打她。

到底都只是十幾歲的小女孩,沒講幾句就抓著對方玩鬧了起來。

等到兩人都玩得氣喘籲籲時,杏看著我,用那雙笑意盈盈的眼睛看著對我說:“要是有了家人的話,晴子應該就不會那麽孤獨了吧?”

我低聲嘀咕:“誰知道呢。”

杏再次擁抱住了我,我比同齡的女孩子要高上七、八厘米,杏卻又比同齡小女孩要嬌小上很多,她抱著我的模樣看上去有些滑稽,可我並沒有笑她的打算,因為杏的體溫很溫暖。

“不只是擁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哦。”杏抱著我輕聲地說道:“而是無論發生什麽都絕不會拋下對方的『家人』,遠遠在朋友、戀人和親人之上的關系。哪怕相隔在世界的兩端也清楚彼此的心是連在一起的。”

當時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忽地大腦不清地問了一句:“那杏算是我的家人嗎?”

“才不算咧,我可不想為你放下所有。”杏放開了我,冷淡地說道。

我因為她這句話而感到心臟被毒箭射穿了那樣,抽痛了一下。但嘴硬的我只是更冷淡地回覆了一句:“也是,我也不想你當我的家人。”

“又生氣了?”杏又湊過來笑嘻嘻地問道:“你這臭脾氣不改改真是讓人頭疼。”

“我沒有生氣。”我努力心平氣和地說道。

“你就有!”杏指著我說道。

我不耐煩地瞪了她一樣,哼了一聲不理她,於是杏又說道:“好啦,不說你就是了。”

“我現在念叨你也只是在想...要是連我都不在了,你會多麽孤獨呀?”杏閉上了眼,平靜地笑著:“雖然我不是你的家人,但我還是希望終有一日你能夠擁有獨屬於自己的家人,那樣的話即使我不在了,你也擁有能夠一直陪伴著你的人。”

夜深人靜時,漆黑的夜晚和安靜的氛圍總會讓人想要訴說些什麽,杏便和我說了她的事情。

她其實為了逃婚才離家出走的。

“媽媽想讓我和工廠的小少爺結婚呢!”杏用埋怨的語氣說道。

我挑挑眉問道:“對方是性格不好還是長得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像他那樣俊的人哩,性格也好,聽說從小到大都成績優異,待人禮貌...”杏嘟囔道。

“那這不是頂好的婚事嗎?”既是廠裏的小少爺又俊美無比,性格也好。倘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孩早就嫁過去了吧。

“可我不喜歡他呀!”杏氣得踹了我一腳,說道:“又不是只要有錢、性格好又長得好看我就要嫁的。”

“平常女孩子早就喜滋滋地嫁過去了。別說有錢又長得好看、性格又好了,只要三者有其一都能讓人嫁的。”我調侃道:“不過既然是我們的杏要嫁,那要求再高多少也是理所應當的。”

“我說正經的!”杏嗔怪道。

杏望向了門外的天空,一雙眼睛像是倒映著星辰那般閃閃發光可又不知為何帶著黑夜的黯淡,她說:“我就是想,我就這麽嫁過去了,人生就這樣結束了可不是太可惜了嗎?”

“嫁過去就人生結束了?”我疑惑地問道。

“唉。”杏坐起來,撐著臉煩惱地說道:“就這樣說吧,如果我嫁過去,那我就不再是杏,而必須是一個賢淑的妻子,一個溫柔的母親。”

她將腿蜷縮起來,垂著眼說道:“可我只想做『杏』而已。”

我張了張嘴,沈默了半會兒後抱住了她安撫道:“對我來說,杏就只是杏而已。”

“可如果我一直只是杏,媽媽和大家都會很煩惱的。”杏繼續說道,聲音難掩低落:“我不想讓他們煩惱...所以我也不能只做杏了。”

她看著外面的景色,輕聲地說道:“真想到外面去看一會兒啊。”

我沈默著,心裏想到,可外面的世界也沒有自由與愛,只有無窮無盡的戰爭、死亡、哭喊與求救聲。

我什麽也沒說,只是緊緊地抱著杏。

沒過多久,杏的家人就來接她回家了,臨走前的杏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回去,我拒絕了。

先不提杏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就說四周那些人看我的鄙夷的眼神我都受不了。

杏知道我是個自卑又自尊心很強的人,也沒有說什麽跟她一起回去更好的話,只是塞了一些食物和錢給我,像是知道今生再也不會見到了那樣叮囑我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望著杏坐上車子,而車的身影在路的盡頭漸漸遠去。

自那以後,我再也無法知曉杏的任何消息,也再也沒有見過她。

在與杏分開後,我過了一段很辛苦的時間。杏愛照顧人,我離家沒多久就與杏相遇,而後又被她照顧慣了,猛地回到獨自一人流浪的時候還差點被偷了錢。甚至被偷了錢都只能算小事,我被人販子團夥盯上,一個抓著上半身一個抓著腿,差點就被直接拖走賣去吉原。幸好負責巡邏的人經過,大喊了一聲“抓人販子咧!”,把那兩人給嚇跑了,要不然此時的我恐怕早已被折磨死了。

在與杏分開的第二年,我遇到了酒館的老板娘,她看我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地在外面流浪,覺得我可憐就留我在那裏打工。

老板娘的丈夫上戰場死了,兒子在外面工作,放假才回家一趟,女兒年紀要比兄長小很多,身子骨弱,早些年病死了,老板娘之所以會留我下來多半也是因為她女兒死時和我差不多年紀。

表面幹活利索又勤快的老板娘實際上已經病得很嚴重了。無論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

有的時候她會把我一人叫去,然後讓我縮在她的懷裏,給我唱不知道哪裏的歌。

我聽不太懂,只覺得那聲音很好聽,然後老板娘就會念叨我的名字:“晴子呀晴子。”,她這樣念著,恍惚間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無憂無慮、被愛著被保護著的時候。

但我其實不喜歡晴子這個名字,可我不好意思和老板娘說。因而只是擡起頭來朝她笑。

某一天,一如既往蜷縮在老板娘懷裏昏昏欲睡的我突然想起了杏,她現在多半已經嫁給那個工廠的小少爺並且還生了孩子吧,也就是說——杏已經不再是杏了,她是一個『母親』了。

可『母親』應該又是怎麽樣的呢?

關於我自己媽媽的記憶,我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畢竟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無論我怎麽哭喊著、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記憶的碎片,關於媽媽的記憶還是漸漸消散了,以至於現在我連她呼喚我的聲音也忘卻了,只記得媽媽變成了晴天娃娃這件事。

我心中帶著疑惑,不由得問老板娘。

同樣昏昏欲睡,只是嘴裏還含糊地唱著歌的老板娘擡了擡眼皮,用囈語的語氣說道:“哎呀,『母親』嗎?這可真是一個難題。”

“『母親』是溫柔的,是殘酷的,是勇敢的,是懦弱的,是強大的,是弱小的。”老板娘抱著我,說:“她可以是任何模樣的,因為不管世人再怎麽吹捧或貶低,『母親』也僅僅只是個人而已。她可能是好人也可能是壞人,這一切都只是取決於自己的選擇罷了。”

我並沒有在酒館這裏待太久,因為老板娘不久後就病得更厲害了,連我也認不出了,酒館自然也不得不關了,她的兒子從工作地點匆匆回來接她去醫院裏,醫院裏有專門的護士去照顧她。

老板娘的兒子叫做直人,他風塵仆仆地趕到,嘴裏叼著一根煙,嘴裏有些模糊地抱怨道:“老媽也真是的,早不病晚不病的偏偏這時候病,我工作也是很忙的。”

直人這麽說著,看向了我,說道:“你就是老媽信裏說的『晴子』吧?”他看起來很兇,我有點怕他,抿了抿嘴點點頭。

直人吸了口煙後吐出,虛無縹緲的煙霧將我眼前的世界都披上一層朦朧不清的紗,讓我恍惚間想到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呢?

我不習慣煙味,被直人這口煙給嗆了一下,直人也沒有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只是用恍惚的眼神盯著我,透過煙喃喃道:“果然很像小雨啊。”

小雨就是老板娘早些年病死的女兒。

直人搖了搖頭,不知為何感嘆了一句:“那孩子命不好,偏偏在家裏最貧困的時候生病了。那還能怎麽著?...就算是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慢慢變得虛弱,然後斷了呼吸罷了。這就是命呀,沒辦法、沒辦法...”

因為朦朧的煙霧,我看不清直人臉上的表情,只能依稀感覺他似乎哽咽了一聲,但最終什麽都沒有再說了。

我們沈默了很久。

要分離的時候,直人和我說:“如果可以的話,我挺想讓你留下來照顧老媽的,至少讓她留個念想。但老媽現在病得厲害,藥費和醫療費都多得數不清,我實在沒有多的閑錢留你一口飯了,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搖了搖頭,清楚直人的確有難處。大家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光是自己要活下去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怎還顧得了他人?

我看了一眼那邊病床上不停喃喃著小雨名字的老板娘,咬了咬唇,轉身打開病房的門,準備離開。

“...晴子?”身後突然傳來了老板娘的聲音。

我茫然地轉過頭去,發現老板娘正帶著笑容不停地撫摸懷裏的玩具熊,輕輕地唱起了往日裏給我唱的那些歌兒。

直人有些懷念地說:“啊啊,是家鄉的歌啊。”

我張了張嘴,望著老板娘一邊哼著歌一邊小聲地念著:“晴子呀晴子”,忽地感覺眼眶一熱,狼狽地離開了那裏。

之後我又去各種地方打工,大多數地方只能留我很短暫一些時間,有的人可憐我也有的人視我為下水道的老鼠。

而我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不知何時對擁有自己的一個家有了些許執念。

就在我都有些自暴自棄地想著幹脆找個好人家嫁了算了的時候,出來扔垃圾的我突然看見一個渾身都是傷的女人。

註意到了我,女人擡起頭來,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她的名字叫做惠美。也許是因為不幸的人總會吸引自己的同類,也許是因為這世間就是有多到數不勝數的不幸之人,看見惠美那雙溢滿淚水的眼睛,我立刻明白了她是和我一樣身處不幸的人。

那一天看見傷痕累累的惠美,我沒忍住,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到自己的臨時住所裏,拿珍藏的的藥膏給她塗。

平日裏我自己磕著碰著了都舍不得用半點,可此刻卻恨不得把所有藥膏都塗到惠美的身上。

在我幫她塗藥膏時,惠美只是流著淚,不說話。在那之後,惠美也時常會渾身是傷地來到我這裏,像是將一顆破碎的心放到了我的面前。

惠美比我小好幾歲卻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可她並不愛自己的孩子。

惠美靠在我的懷裏,用細小的聲音說道:“如果被外面的那些人知道了,肯定會責怪我不是一個好母親吧。”

她用茫然而空洞的眼睛註視著爬著螞蟻的地面,輕聲說道:“因為我並不愛著自己的孩子也沒辦法為他們犧牲一切。”

“不如說...很奇怪呀?為什麽我要理所當然地『為母則剛』,必須為從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兩團肉而奉獻出我的一切呢?”她像是很困惑那樣說道:“我只是被迫懷了孕,成為了母親,然後周圍的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要求我必須成為一個完美的、愛著孩子的母親,就連我自己的母親也說為我這樣的人感到羞恥...明明我自己也會痛的呀?”

我垂著眼看著她身上的淤青,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姿勢不會觸碰到惠美的傷口,我安撫著說道:“你不奇怪的,惠美。你只是太累了。”

就像我未曾恨過拋下自己的母親那樣,我也並不覺得惠美令人厭惡,不管怎麽樣,無論她背著怎樣的身份,她也僅僅只是一個人而已。一個會哭會笑,會感到痛苦、感到疲憊、會感到絕望、會像是玻璃一樣變得破碎的人類而已。

惠美很疲憊那樣閉上了眼,用囈語般輕柔的聲音說道:“晴子真的好溫柔啊,只有在你面前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不是一個標簽而是一個會哭會笑的人。”

“跟我這種糟糕透頂的人不一樣,晴子一定會是個很愛自己孩子的媽媽吧。”

惠美像是小嬰兒那樣蜷縮著說道:“要是我是晴子的孩子就好了,好想晴子能夠成為我的媽媽。如果那樣的話,無論我是怎麽糟糕透頂的人,你也一定會愛著我吧。”

“拜托了。”閉著眼半夢半醒的惠美流下淚來,用祈禱的語氣說道:“如果有下輩子的話,讓我成為晴子的孩子吧。

“拜托了...”

“惠美...”傷痕累累的我抱住了同樣傷痕累累的惠美。

說了這樣話語的惠美卻在幾個月後就死掉了,殺死她的人甚至不是她的丈夫或母親,只是一個路過的小偷。

那是一個比惠美還要小的孩子,因為那天看到只有惠美一個人和兩個孩子在家,為了幫仍舊縮在草叢裏發高燒餓肚子的妹妹拿到一個面包而拿石頭砸死了惠美。

當我趕過去的時候,那個小偷已經被抓起來了,惠美的丈夫和警.察在說著什麽,惠美的兩個孩子仍然處於不知世事的年紀,還以為惠美只是睡著了。

至於惠美?我沒能見她最後一面,以至於死時的惠美究竟是什麽樣的表情我也無法得知。

但我在聽了這件事後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痛哭流涕地喊著:“至少讓我把吃的拿回去給妹妹吧,求求你們了!”的小偷被警.察拖走,冷漠地選擇了無視。

我無法原諒殺死惠美的他,自然也不會幫他,哪怕知曉那個年幼的、還沒有六歲的小女孩是無辜的。

幾天後得知那個妹妹已經死在草叢堆裏,因為太餓了而把石頭吞下去的消息,我感覺自己的舌尖發澀,心裏泛起一股疼痛的絕望感。

——從這一刻起,我知道自己再也沒辦法奢求幸福了。

我的回憶到這裏就結束了,在惠美死後的幾年,繼續到處流浪的我已經堅持不住了,在快要餓死的時候被雜貨鋪老板夫婦給撿了回去。

直至今日,我依舊慶幸著自己能夠遇到這麽好的人。

所以,當失去的那一天來到之時,我的心裏除了茫然之外已經塞不下別的情緒了。

“轟隆”一聲,當戰爭打起來的時候,無論是什麽都被輕而易舉地摧毀了,包括那家有些破舊的店鋪,包括小賣鋪老板夫婦破爛得認不出來的屍體,我還是靠著衣服碎片才認出這兩個人的。

我站在一片廢墟之中,茫然地望著四周的場景,人們的哀嚎聲哭泣聲混雜在一起,明明就在我的四周,卻又像是離我很遠很遠那樣。

我再次失去了容身之所,再度開始了流浪的生活。

我在世間掙紮著,想要得到幸福,想要獲得家人,但無論我怎麽掙紮,得到的也只是墜向更深一層地獄的結局。

那一天,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新工作的我走在馬路上。周圍沒有什麽人,我因為疲憊也沒有多去註意身邊的人。

被兩個人抓住雙手捂著嘴的時候,我立刻意識到自己遇到了人販子。

“也不是特別漂亮唉,賣出去應該也賺不了多少。”有些遺憾的語氣。

有手伸了進去,帶著令人作嘔的溫度。

“沒辦法,最近經濟不景氣哩,這個賣出去還能讓我們倆熬一陣子呢。”

“這個看起來細胳膊細腿的,也不知道能在那種地方熬多久。”嬉笑聲。

“反正賣出去後也不關我們的事了。”

在這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有一股強烈的怒火熊熊燃燒著將一切理智都燒得幹幹凈凈,使我突然湧起了力量奮力地掙脫開他們。

隨著男人們的驚呼聲,我用力地向前奔跑著。

路旁兩邊的人用驚訝的眼神看著我,在我被抓住的時候他們沒有驚訝,反而在我掙脫開來時驚訝了。

我咬著牙向前奔跑著,不停地奔跑著。

在呼吸因為劇烈奔跑而變得痛苦起來時,我突然想起十四歲那年我也是像現在這樣用力奔跑著,然後在心裏大喊著:我絕對會幸福的。

我身體一顫,在楞神的一瞬間被那兩個人男人給抓住推向了橋邊的欄桿,遠處隱約傳來了火車的聲響。

“跑啦!我看那你還跑!”某個男人的手惡狠狠地扇了下來,震得我嘴裏立刻湧起一股鐵銹味,大腦內嗡嗡作響,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我猛地喘了口氣,無法自制地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悲鳴。

“唉,別打了,要是打壞了就賣不好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但他的話語無法讓我升起半點感激之情,殘留在我心中的除了熊熊燃燒的怒火之外...只剩下濃濃的絕望與厭惡。

我的腦海內在這一瞬間湧現出了許多畫面,像是自己年少的時候,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同學,杏、酒館老板娘、惠美還有雜貨鋪夫婦。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想要得到幸福是理所當然的事吧?無論是誰都想要變得幸福而快樂吧?

為什麽——

想要獲得幸福難道是一件錯誤的事情嗎?

我心中的怒火被點起,在兩個男人的羞辱下更是奮力地掙紮著。

“滾開!滾啊!滾開!”我拼命地大喊著,奮力地掙紮著,想要從這兩人的控制下掙脫開來。

男人滿臉戾氣地再次打了我一巴掌,仍不解恨那樣又猛地推了我一把,本就奮力掙紮著的我在他這一推的力氣下直接騰空了。

我,從橋上摔了下去。

“啪”一聲,我像是風箏那般摔在地面上,遠處隱約傳來了火車的聲響。

我睜大了眼,想要從火車軌道上爬出去,但全身都像是碎掉了那樣令我無法動彈。

動啊!我的身體!快動啊!!

我無法壓抑內心的恐懼,在心中拼命地喊道,但我的身體依舊沒有動一下,反而有鮮血不斷地從我的體內流出來。

火車越發近了。

眼淚從我的眼眶溢出來,和身體裏流出來的鮮血一樣溫熱。

“救、救我。”我用破碎的聲音低低地喊道。

“救救我...”我嗚咽著喊道,然而我的求救聲沙啞破碎,比樹上的一只幼鳥的聲音還要微弱,無法抗拒地被整個世界吞噬掉。

“救救我...”

誰來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嗚咽著,努力想要伸出手往一邊爬去,但別說爬了,我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火車就在面前了。

我不想死啊!不管誰也好,救救我,我想活下去,我還想活下去啊——!!

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想要活下去獲得幸福啊!

救救我——!

我,不想死啊——!!

“轟隆”一聲,火車飛快地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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