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小涼一個早晨都郁郁地, 幹什麽事情都不太有勁。

腦子裏不斷地閃現夢裏最後一個鏡頭。

少年的臉和顏紹之的臉融合，在熹微的晨光下望著她, 笑得幹凈又明媚。

她明明很少見顏紹之大笑, 只有在京城出差那晚, 他逗弄了自己, 捶著床笑得肆意。也似乎是在那晚之後，她莫名其妙地偶爾會把他和三年前的少年聯想在一起。

他們分明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

少年熱愛戶外運動，閑暇時愛好登山, 愛好滑雪, 所以有一身古銅色的皮膚, 在光線微弱的夜晚很費力才能看清他的五官；顏紹之雖然體格不差，但他平時連門都不愛出，別提這種陽光下的戶外運動了, 皮膚養得奶油似的白皙。

少年熱愛他的職業，在她問起“做設計師有趣嗎”時，兩眼像是匯聚了夜空裏最閃亮的星光, 讓她對她無意選擇的專業充滿了期待與憧憬，想要如他所說，成為一個托舉星星的人；顏紹之身上看不到這樣閃著光的熱情, 身為設計師，沒見他搜集過流行元素, 沒見他研究過顏色搭配，她甚至感覺如果不是工作需要，他連畫筆都不想握。

少年像是一棵綠意盎然的大樹, 欣欣向榮，生機勃勃，而顏紹之像一泊靜止的冰湖，深沈內斂，陽光都無法透達湖底，只有微風吹過的時候，會拂起微微漣漪。

她不知道她是哪根筋搭錯了，把這樣兩個人竄在一起了。

更可怕的是，顏紹之在她心裏的存在感，似乎比她念想了三年的少年更甚。

她努力地回憶他的臉，卻只記得夢境裏顏紹之的臉；她努力地回憶他安撫她已經是成年人，不應該用情感來綁架父母的畫面，腦子裏閃過的卻是顏紹之屋外的小巷，她蹲在那裏絮絮埋怨葉思雲，顏紹之輕笑著問她：“吃面嗎？”

她又努力回憶少年背她下山時，令她心動的溫暖和心跳，最後想到的，還是她被顏紹之包裹在羽絨服裏，他胸口的心跳——

噗通、噗通。

什麽意思……

夏小涼捂著自己不規則的心跳。

她她他……她是移情別戀了嗎？

這個認知讓她驟然地慌亂起來，甚至有一絲罕見的恐懼。

她居然移情別戀了嗎？

她也像葉思雲一樣，莫名其妙就移情別戀了嗎？

就在兩天前的夜晚，她還在趁著酒後的興奮勁大聲地宣告她的愛戀，她說她要把自己雕琢成一顆最閃亮地的星星，站在最高的地方，讓他看見她，想起她。

可才48個小時不到，她心裏已經塞滿另一個人的影子。

不會的，她不會和葉思雲一樣的。

夏小涼憤憤地把手上的文件夾扔在辦公桌上。

一定是剛剛結束“秋收”，她太閑了，才會想些莫名其妙的；一定是連著兩天沒睡好，她的大腦運轉才不正常了。

她得去找點事情做才行。

【你們誰有沒幹完的活兒？都給我砸過來！閑得都要長毛了啊啊啊！】

在部門群裏丟下這麽一句，夏小涼馬上被艾特爆，起身就悲愴地投入到忙忙無邊的工作汪洋中去了。

一連好幾天，夏小涼都用工作把自己塞滿，腦子果然清醒很多，不再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只是偶爾會想一想，不知道顏紹之的手好些沒。

那晚之後，顏紹之果然沒有再找過她了，兩人在公司又一貫沒什麽交集，只除了制版室那邊讓她過去給“綻放”的手工花定版。

那天她也沒見到他。

連從前最容易偶遇的食堂，她也沒再碰到過他。

秋款拍完Lookbook，最後一點工作收尾，二室馬上投入到冬款的開發中。夏小涼開啟工作狂模式，毅然決定和畢業設計那邊同步進行，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柳蔡那邊真的和My way又合作了一季，她哭爹喊娘地還是繼續幹著了。趙曉燕和彭老大倒是終止了實習，趙曉燕準備全真心準備畢業設計，彭老大準備考研。326群裏難得的安靜了很多。

蔣楠徹底被一室留用了，工作量比起二室只多不少。

林璇開心地和她說最近簽了一家經紀公司，給她安排了一檔真人秀節目，可能會消失兩三個月。

一時間，大家都變得很忙碌，夏小涼下了班，連個聊聊天的對象也沒有了。

好在一直說就要回了卻一直沒回來的夏國鐘，終於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位阿姨。

夏小涼站在門口杵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

“小涼，來嘗嘗你何阿姨的手藝，老爸這幾個月在外面，多虧了何阿姨照顧。”夏國鐘笑呵呵地招呼她，眼神裏帶了些忐忑。

夏小涼畢竟不是十八歲的夏小涼了，她走過去，很配合地喊了聲“何阿姨”，然後安安靜靜的吃飯。

只是吃完飯，她沒忍住找個借口出門了。

然後習慣性地去小超市拎了一袋啤酒。

天要下雨，爹要娶新婦，無可奈何的。

但她一個人偷偷的借酒澆愁一下總可以吧。

夏小涼拎著啤酒提溜了一圈，柳蔡還在加班，蔣楠家在江南，太遠了，趙曉燕和彭老大在學校，更不用想了。手機裏倒是還有個顧飛，約她吃了好幾次飯，可她跟他又不熟。

她繞來繞去，最後還是停在了最熟悉的那個院子旁。

顏紹之應該正在吃晚飯吧。

他好像沒有參與下一季冬款的設計，應該不會像前陣子那麽忙了。不過他的手應該還沒完全恢覆，做飯不一定方便。

夏小涼在側院巷子口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把啤酒一瓶瓶拿出來。

選了瓶順眼的，食指扣開，聞到溢出來的酒味，又頓住了。

算了吧，喝酒夏國鐘聞得出來。

何必讓他不痛快呢。

他六十不到，都不到退休的年紀，沒有葉思雲，平時她和他也說不上太多話，找個老伴挺好的。

可是不喝酒，她也沒事可幹了。

夏小涼茫然地坐在地上，夜幕初降，巷口的風又開始呼呼的。

***

自從夏小涼不再過來，顏紹之沒事幹的時候，就習慣性地站在工作室的窗口。那裏他可以看到她那間屋子的院子，偶爾回來早些，還能看到她打開門，提著外賣進屋的樣子。

這天他正和徐非凡有一搭沒一搭地發著信息。

徐非凡一條長長的語音發過來。

“怎麽？你還沒搞定小娘啊？”他笑嘻嘻的，“不是我說你，勞資耗巨資給你搞來黃金大床房，還貼心地給你發了動作指導片，天時地利人和你都搞不定，這邊建議你直接單身到地球爆炸哦。”

“要麽你趕緊向我學習，先搞到身邊工作再說，你看那棵小蔡，每天16個小時面對面360度無死角觀摩充滿魅力的我，能不動心嗎？你等著看吧！勞資馬上就有媳婦兒了！”

顏紹之的右手的確還沒完全恢覆，左手打的字：“你有過幾個媳婦兒？”

徐非凡那邊的“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最後發來就三個字：“多著呢！”

狗屁。

0個。

顏紹之收起手機，往窗外看了眼。

雖然冬天已經過去，白晝的時間越來越長，但這個時候，天還是暗下來了。整個片區陸續亮起稀稀落落的燈光。

前段時間市政建設，老城區這邊的許多小路都翻修了，加上了很多路燈，包括他側邊的巷子口。

所以他一眼就掃到蹲在巷子口的小貓。

兩手放在膝蓋上，擱著腦袋，旁邊擺了一排啤酒。

他瞇著眼扶了下鏡框，轉身下樓。

走到院子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下號碼，停下腳步接起來。

“吃飯了嗎？”盡管已經在國外生活二十年，這根深蒂固的習慣還是改不掉，方雯開口第一句就是“吃了嗎”。

“吃過了。這個時候怎麽有空電話？”

巴黎時間下午一點，方雯的電話一般會再晚一些，非工作時間。

方雯當然不會說看過“夏夜”就一直在等他的電話，卻一直沒等到：“最近怎麽樣？”

顏紹之看了眼院子外，回答很簡短：“還好。”

方雯有些無奈：“就沒什麽特別的事情對媽講的？”

顏紹之握著手機沈吟片刻，擡頭正好看到已經抽綠的銀杏樹下，那對仍舊紅火的燈籠。

“我可能會晚些再回去。”

等顏紹之掛掉電話出去的時候，巷子口的小貓已經不見了。他走過去，地上又是她沒有章法的劃痕。再去不遠處的垃圾桶看了眼，裏面塞滿了啤酒。

他一手抄進褲袋，無聲地嘆了口氣。

夏小涼在那巷子口蹲了一會兒，涼風一吹，心裏就舒坦多了。

到底只是想發洩一下心頭那口濁氣，出門時間太長，夏國鐘也會多想。所以她扔掉啤酒，又回去了。

回去熱情地和那位何阿姨打了招呼，就上樓了。

夏國鐘會和她結婚嗎？到時候她又哪裏去呢？看來畢業以後真的沒必要留在江城了。

夏小涼托著腮，在窗邊的書桌前無謂地想些有的沒的，耳邊突然響起“嗡嗡”的聲音。

定睛一看，窗外居然飄著一架小飛機。

她打開窗。

飛機“嗡嗡”地飛進來，底下還掛著一個小盒子。

咦，傳說中的無人機？

小飛機在她眼前晃啊晃，夏小涼把盒子取下來，它又“嗡嗡”飛走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無人機，居然是來給她送東西的嗎。

夏小涼打開那盒子，裏面是個半透明的餐盒，打開蓋子，擺滿了水果串成的小雪人。

她馬上撐起半個身子，夠著腦袋看窗外。

無人機早就隱身在夜色中了。

不過她也知道是誰。

這種小雪人，年三十吃年飯的時候她親眼看著顏紹之做過。

她拿起一串，在眼前晃了晃。

好可愛。

一連幾天，夏小涼每天晚上都會收到無人機送來的小盒子。第一天是一塊藝術品似的小蛋糕，第二天是一根超大的棒棒糖，第三天是幾枚精巧的馬卡龍，第四天，是一杯熱乎乎的手工奶茶……

陡然之間，每天最開心的時候，就從拿著手機跟人聊天八卦，變成了捧著臉等她的餐後甜點。

好吃得不得了，還每天不重覆呀。

這天她拆開小盒子，居然不是食物了。

而是一支鮮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一支開滿枝頭的桃花。

顏紹之院子裏的桃花開了啊，冬天她還給它剪過枝呢。

開得真好看。

夏小涼忍不住笑，忍不住地心頭微蕩，像是變成一葉輕盈的扁舟，在水裏輕松愜意地隨波逐流，甚至忍不住想要大聲地高歌一曲。

這難道就是……被喜歡的人追求的感覺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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