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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花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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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是玉劍公主與史天王成婚的日子。

而在這個日子之前,玉劍公主就必須準備離開蘇州前往海上,從而趕在五月初五之前去到史天王的地盤上,等待成婚那一日的到來。

玉劍山莊已決定好了送嫁的人選,即是陸小鳳、西門吹雪與胡鐵花,再一個代表朝廷前去觀禮的追命和不請自來的楚留香。

一個風朗氣晴的早晨,玉劍公主一身盛裝,在眾人的護持下上了船。

大船離開碼頭,漸漸駛入海域。

梅驚弦坐在船艙裏,感受到身下些微的不平穩,心中隱隱染上了一股不知名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心裏悶得慌,索性起身出了船艙。

一股海水特有的鹹腥氣味兒滲入鼻間,大船在海浪的擊打下微微搖晃。

梅驚弦感到一陣眩暈,雙腿也有些發軟。

他閉上眼扶住艙門,面色隱隱泛白。

楚留香常年在海上生活,一出了海便同回了家一般輕松自在,湛藍的海水與潔白的海鷗都讓他感到無比親切。

他正打算趁這閑暇去找胡鐵花喝兩杯,不防卻看見了似乎身體不適的玉劍公主。

“公主,你感覺如何?”他細細打量對方的神色,“莫非是暈船了?”

“不、不是。”梅驚弦搖搖頭,放下扶著門欄的手。

下一刻,一個大浪打來,腳下的行船驀地一震,急促的傾斜了下。

梅驚弦站立不穩,登時往前傾倒。

楚留香慌忙伸出手。

另一只手卻先他一步,攬住了倒下的佳人。

西門吹雪扶著梅驚弦站穩,眉頭輕皺,“你不舒服?”

梅驚弦攥著他的衣袖,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他搖搖頭,勉強笑了笑,“無事,不過有些頭暈而已。”

西門吹雪伸手去探他的脈,察覺他有些心神不寧的癥狀,立即道:“我給你煎副藥……”

下一刻,他立刻反應過來,梅驚弦畏藥如虎,讓這人吃藥恐怕對方更願意忍受不適。

果然,梅驚弦苦笑一聲,“你還是饒了我吧。”

西門吹雪眼中閃過些微無奈,最終只能道:“我扶你到外面走走。”

梅驚弦猶豫了下,點點頭。

楚留香看著這一對形容出色的男女相攜而去,絲毫未在意自己的存在,不由摸了摸鼻子,轉身去找胡鐵花。

到了甲板上,只覺陽光微溫,海風徐徐,鷗鳥翺翔鳴叫,海水共長天一色,壯闊大氣中帶著澄澈舒朗之感,觀之不由令人心寧神怡,恬淡悠然。

梅驚弦的臉色卻更為蒼白,眼眸死死盯著這無邊無際的海水,牙齒緊緊咬著了下唇。

那一片湛藍的海水似乎變成了漆黑的顏色,漂亮的波浪底下層層暗影仿佛化成了一只只張牙舞爪的鬼魅,不知何時就會破水而出,將他扯下水中溺斃。

無論如何掙紮反抗都無濟於事,手腳沈重到使不上力氣,源源不絕無處不在的海水包圍著他,從他的口鼻和耳朵灌入,奪取他的呼吸與生命——

他的肺仿佛被撕碎般的劇痛,腦袋就像被擠壓得要爆炸,眼前再無希望,只有一望無際的海水帶來的無邊絕望。

“驚弦……驚弦……驚弦!”

梅驚弦耳邊忽然聽到一陣呼喚,那聲音從平緩變得急促,及至越來越沈重,直接將他從那可怕的夢魘中喚醒。

他打了一個激靈,像是被驚醒一般,怔然望著眼前含著擔憂的熟悉臉孔,“……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伸手拭去他額上的冷汗,眉頭緊皺,“你怎麽了?”

梅驚弦怔忪出神,片刻後,喃喃道:“大概是暈船吧……”

暈船?

西門吹雪並不相信。

上次梅驚弦去游湖,可絲毫沒有暈船的癥狀。

他盯著對方帶著幾分惶然與不安的神情看了片刻,不忍逼問,只好道:“我送你回房休息。”

直到進了房間,躺在船上,梅驚弦仍沒回過神來。

他從未想到大海對自己的影響這麽大。

前世溺亡於水,他心中雖然無法忘記對深水的恐懼,可自小在碧波萬頃的千島湖長大,出行大多要乘坐竹筏,十多年身處在這平湖綠水中,他早已視若平常。

本以為那一場晦暗而苦痛的經歷已深埋在記憶的匣中,只要不去觸碰,就再也掀不起半點水花。

誰知這一次出海卻猝不及防的將那一場回憶勾出,如同迎面而來的一個大浪濤,狠狠打在了他身上。

若非此次答應了追命的請求代替玉劍公主出海,他還當真以為自己是無所畏懼的。

可如今船都上了,還能如何?

梅驚弦苦笑一聲,以手掩面。

……熬到船靠岸吧。

陸小鳳拉起魚線,尾端的魚鉤上已然墜了一尾白魚。

他取下白魚,扔到旁邊的桶裏。

楚留香已在甲板上架起了架子,上面正烤著幾只海魚,濃濃的焦香在海風中飄散,勾得人口齒生津。

追命吸了吸鼻子,讚道:“好香啊,想不到楚香帥還有怎麽一手本事。”

胡鐵花咧嘴一笑,“老臭蟲在海上漂了好些年,就這一手拿得出手了。”

“謬讚謬讚。”楚留香手上忙活不停,一邊在烤魚上灑各種佐料,一邊道:“論說烤魚,我這手藝只能算是一般,我有一位朋友,他的烤魚才當真是一絕,只要吃過他烤的魚,那就再也吃不下旁人烤的魚了。”

聽了他的話,胡鐵花立刻道:“既然你吃不下,那就別吃了,你那份我來幫你吃。”

楚留香笑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烤的魚,你竟不想讓我自己嘗一口。”

話是這麽說,但魚烤好後,他第一個就給胡鐵花拿了一條。

甲板上幾人拿著魚,吃得滿嘴鮮香,胡鐵花和追命更是一人一壇子酒喝上了。

陸小鳳嘴上啃著魚,還不忘在船艙裏的梅驚弦,“這海魚鮮美,又得賴於楚香帥的一番好手藝,烤得又香又嫩,美味可口,不如叫公主出來一起品嘗一番?”

陸小鳳想著梅驚弦一貫好吃,這魚香味濃,那味道怕是早就傳進船艙裏了。

梅驚弦扮女人本就辛苦,此刻若連美食都不能品嘗,而只能躲在船艙裏看著他們享用,未免也太可憐了。

反正這床上除了舵手外就他們幾個人外加兩個陪嫁侍女,人少嘴嚴,即使玉劍公主和他們混在一起吃魚,也不怕傳出什麽不好的閑話。

追命卻另有想法。

梅驚弦扮的玉劍公主雖然國色天香美貌傾城,內裏卻到底是個大男人,平時不遠不近的處著還好,若太過親近了,這粗枝大葉的胡鐵花不說,楚留香卻是個膽大心細的,難免不會被對方看出什麽不對來。

追命這陣子雖與楚留香處得不錯,也敬佩對方的為人,但他們到底一個捕快一個盜賊,因而心中便下意識的留了幾分底。

再者,男扮女裝傳出去不是什麽好名聲,梅驚弦應請而助,做出這麽大的犧牲,追命也想要為他的聲譽多考慮幾分,將關於此事的知情人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

因此他立刻回絕了陸小鳳的提議,“公主即將成婚,不好與我們這幾個外男混在一處。”

陸小鳳見他的目光不著痕跡的掃過楚留香與胡鐵花,登時意會,搖搖頭嘆道:“可惜啊可惜,公主沒口福咯。”

西門吹雪站在船頭,衣擺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背對眾人,身影帶著一股子冷肅深沈,後面再熱鬧,仿佛都與他沾染不上半分一般。

楚留香取了兩條烤魚放到盤子裏,走到他身邊,將盤子往前一遞,“西門莊主,請。”

西門吹雪一頓,接過盤子,“多謝。”

他看了眼手上冒著熱氣焦香四溢的烤魚,腳步一轉,往船艙而去。

陸小鳳看他的身影經過,隨口問道:“西門吹雪,你幹什麽去啊?”

對方不作回答,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陸小鳳輕哼一聲,“不說我也知道。”

西門吹雪離去的方向是船上最大的一處艙房,也正是玉劍公主的房間。

楚留香下意識的去看追命。

方才還說著“公主即將成婚不好與外男混在一處”的追命大捕頭正美滋滋的喝著酒,仿佛並未留意西門吹雪的去向。

楚留香頓時了悟。

以追命身為名捕的敏銳,怎麽可能會察覺不到西門吹雪與玉劍公主之間的不同尋常。

不過那清傲而果敢的女子即將為一方百姓的安寧而放棄心愛之人,去委身於一個大猩猩般的海盜,如此可憐而可敬,又如何讓人忍心去打擾她與心上人所剩無多的相處時光呢。

他想到那一對般配的男女日後將一南一北天各一方,或許此生都再難相見,不由在心中發出了一聲惋惜的嘆息。

“可憐而可敬”的梅驚弦此刻正專心的啃著烤魚,還不忘點評道:“這魚外焦裏嫩,鮮嫩爽滑,肉質比河魚勁道鮮美,好吃。”

他精神好了些,眼眸流轉間精神奕奕,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看不出半分之前的失魂落魄,因著吃到了喜歡的食物,狹長的雙鳳眼中散發著一股奇異的光彩。

西門吹雪見此不由心神微松,“你既愛海魚,那便讓廚房多做一些。”

而等他離開後,梅驚弦面色猝然一變,飛快拉出床底下的痰盂,扶著墻直將剛入腹的魚肉吐了個精光。

許久後,直到嘔出了酸水,他才白著臉倒了杯茶水漱口,隨即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耳邊聽著海鷗的鳴叫與海浪的拍打聲,無神的雙眼直直的望著木質的艙頂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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