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蓁看見人了。

莫天宇手忙腳亂地給客人稱肉數錢，天氣不熱，但他忙裏忙外的，臉上冒了不少汗。

南十蓁還沒有說話，楊管事已經朝那個攤位走過去。

他試探性地叫了一句：“莫兄弟。”

莫天宇正和顧客說話，身子側對著他們，沒有聽到，也沒有轉過身子回應。

楊管事以為自己認錯人了，認真地瞧了好幾眼，確認是他，等攤前沒有客人了，又熟絡地叫了一聲。

莫天宇這回聽到了。

“楊大哥。”他拿布巾擦了擦手，交代了旁邊一個年輕的夥計幾句話，從攤位後走出來。

他沒想到楊管事會在這兒，詫異了好半響，隨即眉間盡是遇見故人的驚喜。

“楊大哥，你怎麽在這兒？”

說話間，他看見了朝兩人走來的南十蓁，眸子轉了轉，剎那間明白了他們的來意，笑著打了招呼。

“裴娘子和楊大哥是來南三街買肉的嗎？”

“嗯，掌櫃的在京城開了一家分店，就在西五街，我隨二掌櫃的來采購食材，沒想到在這兒看見你。一年了，真的是好久沒見了。莫兄弟現在在這兒做生意？”楊管事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了他的肉鋪一眼，喜笑顏開。

莫天宇原是在毛掌櫃身邊當護衛的，一年前瘟疫蔓延，鎮上人人惶恐，官府的人大肆搜捕和壓制反抗的百姓。原本還有物資救助，後面染病的人越來越多，眼看局勢就要控制不住了，官府采取了最極端的措施。

他們把人全部趕到五罪村裏，下令封山，對奄奄一息的病人一律殺而焚之。

一時之間，村民怨聲載道，人心惶惶，卻一點反抗之力也沒有。逃的逃，掙紮的掙紮，鎮上一片混亂。後來有一天晚上，鎮子附近莫名其妙有上千個村民離奇死亡，屍體焚燒的腐臭味彌漫了好幾天，所有人全都惶恐不安，生怕下一個頭顱就是從自己身上掉下去的。

隆興閣被迫關門，因為屬於官府保護的地盤，一直以來倒也相安無事。店裏的夥計願意離開的就放行，不願意離開的可以在隆興閣裏度日。

楊管事記得，莫天宇就是在那時候離開隆興閣的，走得匆匆，也沒留下只言片語，沒人知道他要去哪兒，只知道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了他的音訊。

他一直以為，那些離開的夥計都死在了那場瘟疫裏，沒想到一年以後，重遇幾個故人，都是平安無事的，唏噓之餘更多的是高興的感慨。

他一連拍了好幾次莫天宇的肩膀。

“莫兄弟，你來了京城也不跟我說一聲。對了，肉鋪的生意好嗎？鎮上現在已經沒事了，以後要回到鎮上還是留在京城？”

莫天宇把身上留有腥味的掛布拿下來，笑道：“楊大哥掛念了，鋪子的生意還過得去。至於去留問題，得看我娘子的意見。”

瘟疫的事情傳到京城，百姓暴動，驚動了皇上。

顧縣令上過幾次奏折之後皇上派了不少太醫到鎮上治療瘟疫，有朝廷的幫助，兩個月就把事情平息了下去。

莫天宇是知道的，但那時他們走投無路，身上也沒什麽銀子，又不知道鎮子的具體情勢，就在京城找活做，暫居此處。

京城的生活過得平淡而又幸福，他們安於現狀，倒也沒有討論過回鄉的事情。

“娘子，莫兄弟成親了嗎？”楊管事並不知情，聽見他成家立業了，頗為詫異。

在隆興閣的時候，莫兄弟不近女色，也沒個心屬的女子，他以為他還無意於男女之事，沒想到時隔一年，都成親了。

不過，莫兄弟年紀確實也不小了，他認識的好多這個年紀的人，已經兒女成群了。

男人嘛，年紀到了，總要傳宗接代的。

楊管事如此一想，便也不覺得奇怪了。

莫天宇應道：“半年前成的親，那時日子過得不安穩，也沒回鄉舉辦酒宴，身邊的親朋好友並不知道，讓楊大哥見笑了。”

他倒是沒有隱瞞，楊管事點頭算作會意，對他成親的事情一笑而過。

“年齡到了，成親是遲早的事情。成家立業好啊，有個安穩的生活，人這一生啊，兒女成群才是圓滿的，不像我，到頭來還是孤身一人。”

他也有過兩段婚姻，也生過一個兒子，可惜自己福薄，沒有那個命，第一個妻子娶了不到一個月就莫名其妙暴病死亡，第二個相守了六年，夫妻間相敬如賓，倒也美滿，可惜也是個沒福氣的，後來還是染病死了，兒子也在出生之後的第二個月夭折了。

他備受打擊，好長時間一蹶不振。

算命先生說他命硬克妻，家裏人不想楊家無後，勸過他續弦，找個命硬的農家女子，即便是遺孀也沒事。

可他沒有那個命，十年過去了也沒再遇見一個合適的，自己也沒再娶的打算，加上他有個哥哥，已經抱了兩個孫子了，楊家不至於絕後，家裏人知道他心裏的坎，就沒再提起這件事情。

這是他心裏的一件憾事，到現在仍然是個解不開的心結。

楊管事話中飽含遺憾，莫天宇對他的事情略有耳聞，淡笑道：“婚姻大事，講究的就是緣分，楊大哥不必遺憾，總會再遇見一個人的。”

“莫兄弟說的是。不說這些了，改日有功夫叫上弟媳一起，到家中坐一坐。來京城這麽久了，難得遇見故人，我這心裏著實是高興。”

兩人笑呵呵地說著的間隙，從不遠處怒氣沖沖地走來了幾個人，徑直走到莫天宇的肉鋪前，把刀往地上一扔。

他們怒發沖冠地看了楊管事和莫天宇一眼，問道：“誰是莫天宇？”

莫天宇不解地看了看楊管事，上前兩步，應道：“在下正是，請問這位兄弟找我何事？”

那個男人長的肥頭大耳的，往後大喊一聲帶上來，就看見另外幾個男人手裏分別揪著一個孩子的耳朵，一路把人拖了過來。

他們把李小聰帶到最跟前，問道：“這個小娃娃可是你的兒子？”

莫天宇低眸一望，稍稍沈默，點頭稱是：“是。”

他看著李小聰受人控制卻得意洋洋的鬼臉，蹙眉道：“他又在外頭惹事了嗎？”

那些男人把幾個孩子扔在他面前，帶頭的人一臉怒色。

“是就好，你兒子這混小子得罪了我們老爺，欠了我們不少銀子，他讓我們到這兒找你要錢。既然來了，前幾筆賬正好也一並算清。”

李小聰惡狠狠地瞥了莫天宇一眼，聽見他說是自己的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滿口不屑：“我才不是他的兒子，這狗賊和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那些人被他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但剛才聽見莫天宇親口承認兩人的父子關系，李小聰鬧事的時候又口口聲聲的說一切損失由莫天宇來承擔，告訴具體位置以後他們才找到這個地方的，覺得他們準是父子沒錯，只是兩人鬧了矛盾，孩子還在慪氣。

那些人稍微疑惑了一下，就把李小聰做的壞事全盤說出。

“你兒子今天在東三街偷了我們老爺的錢包，被我們當場抓住後又往老爺身上扔了石頭，我們老爺傷得不輕。還有，前幾天在賭坊的時候他們幾個也做了同樣的事情，只是僥幸逃過了一劫。我們老爺不是觀音菩薩，看在是孩子的份上已經不計較好幾次了。可他們得寸進尺，讓人忍無可忍，你覺得，這些帳我們該如何算？”

周圍一些被熱鬧吸引過來的顧客和商販聞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東三街，那可是大富大貴人家才能去的地方，但凡進入裏頭的不是自己就是家裏有人在朝廷任職，每一個都是他們這些普通人惹不起的。連官府的人見到他們都要給幾分顏面。

這幾個孩子還真是膽大包天，混入裏面也就算了，還惹了裏面的客人，真是不知好歹，這回可真是惹了大麻煩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