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隨著毛掌櫃一路朝陰魂林走去，身旁不斷有其他人經過或者駐足，皆是議論紛紛。

“你聽說了嗎？那幾個染上瘟疫的人等會要被燒死了。”

“真的嗎？在哪兒燒死？我昨天剛聽人說他們已經被趕走了，怎麽又回來了？”

“哎，別提了。他們不願意離開，結果昨天晚上又有幾個人染上了，還出了人命。你說這些人也真是的，留下來只會傷及無辜，禍害別人，鎮上又沒有哪個太夫能救得了他們，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走呢。我們離京城又不遠，逃到那兒，興許還有活命的機會。”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們和我們一樣，只是平民老百姓，無權無勢的，京城裏的人若是知道他們染病了，哪會讓他們進去。他們沒有容身之處，到哪兒都一樣。再說了，這是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反正到哪兒都是死，不如留下來，不怕沒有葬身之處。”

“哎，不知道是誰帶來的瘟疫，害了大家。”

“別說了，趕緊去看看吧。你瞧瞧，大家都急著往那裏趕，我們先去看情況，回來再說。”

“快點過去，不然等會就沒熱鬧可以看了。”

那些百姓爭先恐後地跑，南十蓁等人也加快了腳步，等趕到陰魂林外頭的時候，面前人山人海。

南十蓁擡眼一望，不知是誰用木頭搭建了一個高臺，上面釘著幾根大木樁，兩個中年女子，三個孩子，一個男子被釘在上面，身子用麻繩綁著。

她們聲淚俱下。

“求求你們，放了我們，我們保證，明天就離開鎮子，絕對不會再留下來。”

“娘，我害怕，娘，我怕。”

“康兒，別哭，別哭。”

“村長，求求你了，放了我們幾個吧。我們答應，不會再跑回來了。”

兩個婦人出聲哀求著，眼淚隨之絮絮地落下來。

她們的頭發就像一捆散亂的藤蔓，亂糟糟地纏繞在一起，臉上時不時流下幾滴渾濁的液體，看上去格外瘆人。

那幾個孩子的臉似乎是被撓傷了，布滿大大小小的抓痕，一個個哭天喊地，眼睛睜都不睜一下，只顧著流淚。

男子則像是睡了過去，頭倒向一邊，動都不動一下。衣衫襤褸，面色猙獰。

那些村民大多神情冷漠，或是竊竊私語，沒人流露出一絲憐憫之心。

南十蓁看著那幾個人臉上絕望的神色，神情一動。嘴唇微抿，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子不緊不慢地走到前面，反身舉手道：“大家靜一靜。”

方才還人聲鼎沸，這一會聽到男子的聲音，村民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聽我一言，這幾個人染上了瘟疫，依鎮上的規矩，要以火相焚，永絕後患。他們當中有的是無家可歸的孤女，有的則是桃心村的村民，我今日就代表大家處置他們。”

“不，村長。”最左邊木樁上的婦人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求求你了，放過我的康兒。康兒還小，又是我們王家的獨苗，他若是死了，我們王家可怎麽辦？求求你了，放了他吧，要燒就只燒我一個人。”

“娘親，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旁邊的小男孩聞聲立即大叫起來。

那個村長斬釘截鐵地應道:“王家娘子，不是我不通情達理。當初已經給了你們兩次機會，可你們就是不聽勸，非得跑回家來，釀成大禍。游兄弟他們幾個被你們傳染了瘟疫，白白丟掉了性命。昨天晚上，已經是我們給你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可你們不知悔改，為了村民的安全，我必須這麽做。”

“村長，我知道錯了。我們在桃心村生活了一輩子，康兒他不想走，哀求著我回家，我不得不帶他回來。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求你放了我們吧。”

婦人說完，打了好幾個響嗝她仰頭望著那些圍觀的群眾，開始動之以理。

“求求你們，放過我們母子吧。你們也在鎮上生活了一輩子，若是突然讓你們拋棄一切離開，你們會願意嗎？你們都有自己的父母和孩子，若是他們出了事，你們於心何忍，難道眼睜睜地看在他們死在自己面前嗎？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染上瘟疫，都怪蒼天無眼，要這樣懲罰我們。”

那些百姓聞言又低頭開始議論起來，卻依然沒人為他們求情。

不知從哪傳來了幾句高亢的聲音：“冉首令，別再磨嘰了，趕緊處置他們幾個吧。規矩就是規矩，管她是大人還是孩子，一個都不能放過。上一次的瘟疫你們可別忘了，不能再引火***了。”

冉首令是方才自稱村長的人，他在衙門謀了個半吊子的官職，即鎮上負責處理周圍所有村民的事務的村官。

鎮子周邊的村民沒見過他，也會聽說過他的名字。

往常若是有村民起了糾紛或是發生一些需要調解的事情，皆由他出馬處理。

冉首令下意識在人群中搜索方才說話之人，目光不斷在眾人身上游動。

“冉首令，別猶豫了，趕緊燒死他們。因為他們幾個，鎮上死了不少人，村民們的生死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了。”

“對啊，燒死他們，燒死這些掃把星。”

有人起了頭，其他人紛紛跟著應和，情緒越來越高昂。

冉首令收回目光，搖搖頭，往村民的方向走回去，似是下了決定，嘆息著下令：“點火吧。”

話一出口，四個圍在高臺周邊，舉著火把，胸膛半露的男人依令朝高臺走去。

右側的婦人驚恐地睜大眼睛，哀求道：“不，村長，不要燒死我們。”

左邊的婦人掙紮著身子，想要離開木樁。

“村長，別燒死我們，求求你了，我們真的再也不敢回來了。”

婦人真的怕了，一張臉青了又白，白了又紫，來回變換。

那幾個小孩聽到她們恐懼的求饒聲，越發害怕了，哭聲此起彼伏。

南十蓁於心不忍，看得心急如焚，正當準備出聲為她們求情時，毛掌櫃突然繞過人群走到前頭，她想了想，保持沈默。

“冉首令，可否聽老夫一言？”

冉首令尋找聲音傳來的方向，不一會兒目光就移到他的身上。

他看到了自己的老熟人，眸子一動，算是打聲招呼。

毛掌櫃走到他旁邊，斜了那幾個人一眼，道：“冉首令，婦孺無辜，為何不願意再給她們一次機會？只要她們答應躲得遠遠的，不再接觸鎮上的人，大家不就相安無事了嗎？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他們真的離開，到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與我們無關，算起來也是一樁善事啊。”

左側的婦人看到有人出聲幫助自己，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接著應聲：“這位大哥說得不錯，只要我們離開，不再接觸鎮上的村民，大家就不會染上瘟疫了，不必再害怕我們了。村長，求求你，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一個男子立即出聲反問：“王家娘子，空口無憑，你讓我們如何再信任你？你相公兩天前說好永遠不再踏足鎮上，就沒有再出現過，可你們母子兩人出爾反爾，讓我大哥一家白白丟掉了性命，這筆賬如何算？”

“就是，我堂姐一家因為你們也染了瘟疫。村長，別猶豫了，把他們都燒死吧。若是牽連到更多無辜的人，可就後悔莫及了。”

毛掌櫃蹙眉，依舊堅持為她們求情：“冉首令，村民的命是命，她們的命又何嘗不是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家彼此認識，不看僧面看佛面。與其苦苦相逼，不如放她們一條生路。這是兩全其美的事情，何樂而不為呢？”

冉首令的心開始搖擺不定了，看著各持意見的兩方人，只是出聲嘆息，並未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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