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麽會有這般見識？那些話是無意還是她真的有自己的想法？

裴寒墨心裏暗暗想到，十分費解。

他面無波瀾，又道：“君臣有別，做官和經商的更是不能混為一談，祖宗的祖訓要遵守，否則百姓便不會像如今這般安居樂業。”

南十蓁在心裏暗中嘀咕一聲：迂腐。

她仔細斟酌著裴寒墨說的話，越發覺得氣悶。

他如此了解商人入仕，自己本又是個商人，應該是進過幾年學堂的，腦子卻如此愚鈍。莫不是他三番五次落榜，被科舉制洗腦了？

南十蓁那叫一個氣，恨鐵不成鋼的道：“相公，你既然是個商人，又識字，應該是進過學堂的，為何不知其中道理。我們的吃穿用度，皆由商人提供。上至皇家，下官府，那些銀子是從哪來的？全是從百姓和商人納稅所得，十文錢，至少有八文是從商人身上拿去的，說白了，一個國家若是沒了他們，便會陷入泥潭。”

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這個道理都是不變的，在現代叫經濟，古代叫銀子。人首先要吃飽喝足，才有精力去做別的事情。

“人其實沒有三六九等，你想想，官家子弟也不是每個人都天賦異稟，有大將之才。若是入仕成了清官還好，最怕的是那些玩世不恭的人，成了貪官汙吏，無所事事，讓他們來掌管我們這些百姓，豈不民不聊生？商人中也不乏有勇有謀之人，若是多加扶持，他們必會感恩戴德，利國利民。”

南十蓁說得理直氣壯，頗有氣勢。

裴寒墨垂下眸子，眉間閃過一絲異樣，又轉瞬即逝。

他對她越發疑惑了，若是普通的一個農戶之女，絕不會有這番大見解，還說得如此念念有詞。

她，究竟是誰？

南十蓁看見他默不作聲了，以為是被自己堵得啞口無言，又覺得自己說得太過了，輕咳一聲，語氣緩和了幾分：“相公，你自己就是個商人，應該明白其中利害。不過像我們這些老百姓，若沒有犯大錯，和官府的人不會有任何接觸，倒也不覺得有什麽。”

南十蓁記得一清二楚，每年一到年底，村長都要挨家挨戶收稅，一年一律三百文錢。那些富裕一些的人家倒沒什麽，只是像她爹娘這般，若是沒有好收成，可謂苦不堪言。爹娘的錢，都是他們自己賺的，爺爺一個子都沒有給他們。

其實掏出去的不只是那三百文錢，村長帶著鎮上的官吏到家裏的時候，還要拿些見面禮給他們，若是輕了，那便是看不起他們，失了禮數，多了又心疼不已，而且只能暗中吃虧。

因裴寒墨的特殊身份，沒有納入三水村戶籍，是不需要繳稅的，可每年村長都會前來“看望”他們一趟，花一些銀子去打點是必要的。

裴寒墨默不作答，看著她的眸子暗下幾分。

南十蓁自知再爭論也無濟於事，挪了挪凳子，湊到他旁邊，笑意盈盈道：“相公，你趕緊幫我把那些字寫好，明日我拿到鎮上大有用途。”

她身上的馨香再次若有若無地傳了過去，裴寒墨壓下心中的異樣，淡淡問道：“你要寫什麽？”

南十蓁哪會想到自己的言行舉止會給裴寒墨造成困擾，頭又湊過去了些，道：“所有商品一律打九折，買兩份打八折，三份以上打七折。”

裴寒墨聽得糊裏糊塗的，身子往另一側不著痕跡地移了些。

他呢喃道：“九折，八折？”

這些都是什麽東西？他前些天聽她說過現在做一些營銷手段，難道這是新的生意法子？

南十蓁解釋道：“相公，這是一種吸引顧客的手段，簡單來說，買的東西越多，價錢越便宜。”

這種打折方法鎮上應該還沒有人用過，她正好率先示範，看看效果如何。

“這幾天，街頭有一家鋪子賣五色拼盤，跟我的水果拼盤幾乎一模一樣，吸引了不少顧客，我的生意差了不少，為了挽回那些客人，我做了買一送一的活動，誰知道她們又模仿了一次。”若是這個地方也有權利保護，她一定會到官府告她們侵權，可如今是有苦說不出。

若只是形狀像她的水果拼盤，她可能只是懷疑而已，可偏偏連她買一送一的法子她們都給學了去，分明是故意針對她的。

自家小娘子，好像最近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從性格到說話語氣，還有做生意感覺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好奇了。

他疑惑道：“你這個打折的法子比原來那個法子好？”

南十蓁知道裴寒墨對現代的營銷手段雲裏霧裏的，也不吝嗇告訴他：“嗯，其實都差不多，但這個法子對於那些顧客來說吸引力應該更大，如果他們只買一個，要花九文錢，買兩個十六文錢，三個二十一文錢。雖然我比以前少賺了幾文錢，可若是生意興隆，加起來比以前賺的還要多。”

他道：“九折八折是如何計算的？”

南十蓁突然默了聲，擡起頭來，眼中略顯慌張之色。

她隨口敷衍道：“這是我自己無意中想出來的，說了相公也不明白。”

若要事無巨細地解釋給他聽，還要講到現代數學的計算方法，別說幾句話就可以解釋清楚了，就算花上一朝一夕的時間也難以讓他明白。

先不說他會不會明白，若是她真的說出那些對他來說天方夜譚的話來，他定要懷疑自己的身份，到時候就暴露了。

裴寒墨蹙了蹙眉頭。

他的小娘子，在懷疑他的理解能力？

“相公，你就看我的吧，這個方法就算街頭那家給學了去，她們也不知道如何計算，最多和我賣一樣的價格，但她們原來是六文錢一個，若是突然漲價，對我來說有利無害。”

六文錢一個的水果拼盤，再打七八折，她們定會血本無歸，而且這個計算方法饒是她們再絞盡腦汁，也不能想出來。

裴寒墨雖不知其意，卻老老實實地把南十蓁方才的話全都寫在紙上。

他把紙遞過去，問道：“這個字看起來應該不錯吧？”

自家小娘子目不識丁，寫了什麽她也看不明白，但看字的形狀應該還是能區分出好壞的。

南十蓁趕緊接過來，還沒看清楚，就在心中讚嘆不已。

這毛筆字，剛健有力，筆力險勁，大氣磅礴，就像雕刻出來的藝術品，當真好看。

她連連點頭：“好看好看。”

裴寒墨寫的這個正楷字，若是放到現代，絕對是一件絕世珍寶，難得的字跡佳作，這樣的筆力，得多有天賦和學幾年才達到。

她以前學毛筆字，學了好多年，怎麽寫都覺得不滿意。

等等……

南十蓁看清了裏面的字後，不由得睜大眼睛。

八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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