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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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竹難以置信的眼神中,秦旭揚起臉看向她,牽起一個艱難的笑容:“我知道,那天你剩的藥底,我嘗過了。”

那天,他把她剩下的碗拿去刷,還惦記著她不給親,心裏癢癢著,所以竟縈生一個荒誕的想法。

用她剛才用過的勺子把剩下那淺淺的一點藥抿進嘴裏。

那種苦簡直無以言表,秦旭甚至都受不了,像是舌尖都失去了知覺。

就那一瞬間,洛竹的小動作便輕而易舉被秦旭發現。

“洛竹,我一直以為你是害怕生孩子,原來,竟是因為對我的防備。”

想故作輕松地笑笑卻發現根本做不到,他勾起嘴角,又很快放下:“沒關系,防備我是對的,你最該防備的人就是我。”

“跟餘小雅深夜見面是我,給她出謀劃策是我,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幕後黑手都是我。”秦旭把一切都全盤托出,又說:“可是洛竹,我算計所有人,唯獨不想算計的就是你。”

“可你還是利用我了!!”洛竹大吼一聲,怒氣噴薄而出:“為什麽要來找我,殺人滅口嗎?還是來警告我從今以後遠離你,不要再來染指你和她的生活嗎!”

“洛竹我沒有!”他心底的火突然就燒了上來,梗在喉嚨裏,吐不出也咽不下,秦旭緊緊攥著身旁的石柱,指尖泛白,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自始至終我只有你,想保護的人也只有你一個。”

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為了打擊劉廣海的那番話,像是一根錐子活生生刺進內心,痛感穿過四肢百骸,穿過身體裏每一條脈絡。

他本應該是一個無情無欲無心的人,卻在遇見了她之後,想要給她一個家。

沈默良久,秦旭緩緩說道:“我姥姥過世後,他就把我們一家掃地出門,那天我爸媽說要帶我去奶奶家住,那是條崎嶇的山路,半路上,我們坐的三輪車翻進了山溝,司機最先跳了車,等我媽反應過來時,已經晚了,掉下去的那一瞬間,她把我推了出去,而後,他們兩個人和那輛車全都摔下去了。”

寥寥幾句話,便道出那一直橫亙在秦旭心中的傷痛,他每說出一個字,都像是有根針刺在心頭一般。

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被紮得千瘡百孔。

“後來司機報了警,劉廣海把我領了回去,當時他犯了錯誤,政府領導可能會罷免他,於是他就演了一出戲,博了同情,村長之位一直做到現在,戲也一路演了這麽多年,演到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善良,遺忘了他的錯事。”

“可就算是連他自己入迷了,我都不會迷。”

說到這,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凜冽冷血,像是身體裏的惡魔現了身。

“是他害死了我爸媽,害得我淪落到這個地步,所以,我做什麽都是對的,我無所謂犧牲多少人,無所謂那些人無不無辜,誰也沒有我慘。”

“有些人,就應該活在黑暗中,永生永世不配見到陽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空洞的眼神,從回憶中走了出來,看向洛竹:“你問我為什麽這對你,我也想問你,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面前,為什麽你那麽......你那麽美好。”

“美好到,讓我舍不得利用你,犧牲你......”他的眼圈泛紅,想往前走卻又不敢,攥著石柱的手已經發麻,他咽了口喉嚨深處的酸楚,閉上眼睛低下頭又說:“可我還是傷害到你了,對不起洛竹,對不起......”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心疼她的呢,他閉著眼睛想了好久。

是那次吳莉找上門打她那次嗎,她說她不過是被扯了幾下頭發。

可夜半時分,她熟睡時衣服移了上去露出了小半截腰肢,借著淡薄的月光都能清晰看見她腰上的青紫。

是裝鬼嚇她那次嗎,她哭得梨花帶雨,樣子誘人極了。

還是她信誓旦旦對自己說,‘我會一直陪著你’那次,說那話時,她收起常掛著玩味的笑容,鄭重又嚴肅。

算起來,才認識她不到一年,那些曾經不以為然的過往,如今串聯起來竟是全是一把辛酸淚,到頭來他自己竟也淪為局中人了。

彼此都不說話,沈默許久,無聲的壓力猶如烙鐵在秦旭身上反覆烙印一般,這樣的天氣他穿的不多,可汗水竟浸透了衣衫。

全身上下由內而外散發著火氣,秦旭想要熄滅這心中的火,可在看到搖搖欲墜的她時,躁動的心還是跳到了嗓子眼。

他試著向前邁了半步:“你回來好嗎?”

洛竹又向後退去,警惕地指著他:“你別過來!”

秦旭能聽見自己上下牙嗑動到一起的細碎聲音,他高喊著:“別離開我,你說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

回想起那天他問的話,洛竹的眼神裏滿是眷戀,她好想念那時的氣氛,吸了吸鼻子,她說:“我也說過,前提得是你別朝三暮四,別騙我。”

又想向後退去,可她已經身在斷橋邊緣,一只腳的後半個腳掌突然踩空,她向後掄了幾圈胳膊,在秦旭的驚呼中勉強穩住身體,嘴裏還在念叨著:“你走!你現在就走!”

秦旭怎麽可能會走。

“洛竹,我本有機會娶了陳樂樂,然後借她們家的勢來報仇,可你突然出現了。”

最開始多少個夜晚他都想把洛竹解決掉,無數個黑夜裏,他如同鬼魅一般,收起白天那副老實的模樣,一動不動地盯著熟睡的她。

惻隱之心也是在那時候動起的,許是因為她的身世與他的太像了吧。

她是無辜的,她跟他一樣可憐。

他是想過要利用洛竹做誘餌來完成自己的路,把她墊在自己通往成功的路上,可是後來......

“後來,我愛上你了。”

“可是,不能因為愛上你,我就把一切都放下了,但凡我生出一絲恐懼,想要珍惜當下,那麽我和你,未來的路都將是茍延殘喘,窒息一般跪著爬向棺材裏。”

“我不能過那樣的日子。”

“洛竹,我已深陷地獄,我一無所有,所以我從來沒怕過,可是,偏偏我就遇見了你。”

遇見她以後,秦旭嚴絲合縫親手砌上的城墻,輕而易舉就出現了縫隙,接著,洛竹帶著陽光,就那麽闖進來了。

“我疲於奔命了大半生,真的不能輕易就放棄。”說到這,他突然就哭了出來,像是把這些年吃過的苦,遭過的罪,受過的委屈全都傾瀉而出,他哽咽著說:“我已經很仔細,很小心了,可是洛竹,你自己說,血海深仇能因為兒女情長就放棄嗎?”

秦旭嗚咽著,含糊不清地哭喊道:“我不想午夜夢回時再看到我爸媽怨恨的表情了。”

“此前我的計劃是與他們同歸於盡,他們一家,家破人亡,而我,用不了多久就會事情敗露,後半生的鐵窗生涯就在等著我。”

“但因為你,我不能,一想到你會在別人身邊綻放,我就......我就很不得剮了所有覬覦你的男人,我害怕了,我怕你卷入這場戰爭,怕一個不小心,一個環節出了錯,我就失去你了,我真的怕。”

“所以啊秦旭......”沈默良久的洛竹突然開口:“我的出現就是個錯誤,壞了你所有的計劃,沒能讓你報仇雪恨。”

“不...不是這樣的...”秦旭搖搖頭,說:“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心甘情願。

又是心甘情願。

這是她今天第幾次聽到這個詞了。

這世界上,真的有這麽多的心甘情願嗎。

秦旭繼續說著:“這是我能想到的萬全之策,保住我未來的前途,保住你,只不過便宜了那一家。”

他靠在石柱上,把十指插進自己的發間,攥緊拳頭,好像要借著這股力道來宣洩此時內心的焦灼與不安,他的喘息聲粗重而又冰冷。

“洛竹,你和我的身世一般無二,你應該是能理解我的,我們註定屬於彼此。”

這真是註定的嗎?洛竹在心裏問自己。

命中註定她與他一定要有這段不知是福還是禍的姻緣嗎。

“洛竹,你回來好不好?”秦旭一點一點誘導著她:“你過來,我們好好說說,你向前走一步,我就向後退一步,我們一直保持這個距離,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秦旭就是有種魔力,當他認真看著你,慢慢和你說話時,你就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思路去走,麻木的洛竹此時也忘記自己的初衷了。

她腳下頓了頓,而後真的把已經半懸空的一只腳挪了上來。

秦旭緊張的喉結上下湧動了一下,向後退了一大步,瞳孔裏寫滿了乞求:“來,過來。”

冷風打在臉上生疼,洛竹的臉早已凍得通紅,被綁了那麽久,又屹立在如此危險的地方那麽久,她的四肢已經很不靈活了。

丟了鞋的那只腳早已麻木不聽使喚,著地的那一刻,她小腿發麻,突然失了力氣,膝蓋慣性的向下一彎,而後重心偏移突然向後倒去。

她驚恐地瞪著眼睛想要扶住一旁的石柱可卻差了點距離,指甲用力劃過卻還是沒能抓住。

噗通!

掉下江流的那一瞬間她瞳孔深處映出的是秦旭那張驚恐的臉,正朝她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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