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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賞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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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禦醫正在救治。殷青玉進來,望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心下空蕩蕩的,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聽見禦醫喚“你過來扶著他”,才趕緊上前,依言將平躺的身體微微托著。看著嘔出的血和酒液從唇角流下,殷青玉心裏一酸,輕輕拭去。

禦醫用剪子將殷鳳翔衣服剪開,貼著傷口慢慢揭去,然後開始清理、敷藥、包紮。血淋淋的傷口無比刺目,殷青玉只看了一眼,便心悸得厲害,別過目光無法再看。

突然禦醫問:“這是什麽?”

殷青玉看過去,只見一枚什麽從殷鳳翔胸前的衣襟滑落出來,上頭系的繩帶堪堪要斷。

這枚東西已經被血染成深褐色,觸手一摸,摸出來是木質。他仔細看了看,倏然楞住了——這……這是自己親手做的一個木墜,當時、當時是因為……

“……小木墜,掛在身上玩的……如果你們喜歡,我可以每人送一個!”

風華山莊裏,郭盛幾人的笑臉仿佛還在眼前。他們笑著接過。

唯獨有一枚,遺落在了那裏……

而如今……他呆住了,驟然雙頰發燙,不知所以。

直到禦醫把最後一處傷紮好,起身離開,他這才從呆怔中回過神,攔著禦醫問:“請問……我弟弟他……”

禦醫嘆了口氣。“肋骨斷了兩根,肩胛骨幾乎不保,大傷九處,小傷無數,胸腹內也受了震傷……”見他臉色變得厲害,又安慰道,“但老朽看此人底子強健,若是好好救治,大約,是能康覆的……藥已經讓人去煎了,一定要每日按時服下。”

殷青玉連連點頭:“是……多謝了!”

過不多時,有仆從端湯藥進來。殷青玉連忙道謝,然後把殷鳳翔慢慢扶起,接過藥碗,舀了一勺輕輕吹涼,然後餵到他嘴裏。

可是藥汁從唇邊流了出來。

殷青玉慌手慌腳地擦拭了,又試著餵第二勺。

還是不行。

連試了四次,一勺都沒喝下去。牙關很緊,餵不進去。

看著他昏迷不醒的樣子,殷青玉憂愁至極,不覺嘆了口氣。

這聲嘆聽在自己耳中,竟有些熟悉……忽然想起來,那一回自己不肯吃東西,他也曾這樣嘆過。

※※※

“瑞陽,”景王臉色嚴肅,“今日的事太險了,前方打鬥,你怎能毫無遮擋站在附近?若有半點損傷,你身邊的人可吃罪不起。”

公主侍衛立即全部跪下請罪:“臣等護主不力,罪該萬死,請殿下降罪!”

景王說的一點不錯,公主垂眸不語。

尚書張同也起身請罪:“此事責任在臣,臣的家苑竟容兇徒闖入,沒能護衛殿下周全,是臣的過失。”

公主溫言道:“今日之事意外,不是大人的過錯。”又向身邊侍衛吩咐:“都起來吧。”

張同歸了座,連忙吩咐重新上茶,笑道:“殿下怕是被攪了興致,改日再賞畫如何?不如在舍下小住,讓臣好好款待,以盡賠罪之心啊。”

公主微微一笑:“闖府之人未醒,總要等他醒來審問清楚,難免要打擾府上了。只是王兄……”她願意住,景王未必願意。

景王也一笑:“那我就跟著瑞陽,在大人這裏白吃白住。不過賞畫倒不必改日,是不是,瑞陽?”

此言正對公主心意,她笑著點點頭。

“好!”張同擊掌,命人將絲緞揭去,徐徐展開畫卷。

——浩瀚大海,一輪紅日海面初升,漫天霞光。海面晴朗朝陽噴薄,筆力雄健;風格簡明主次突出,隱隱有唯我獨尊之意。

景王一眼看到畫卷上方的簽章,不由笑道:“我說大人得了什麽寶貝急著讓我和瑞陽過來,原來是皇恩浩蕩。”

公主也了然。“難怪大人這麽胸有成竹。王兄和我還奇怪,大人不是愛誇口的人啊。”

“微臣有幸。聖上昨日高興,作此畫賜給微臣,意為四海升平。”張同捋了捋胡須,面有得色,“聖上乃是天子,他的墨寶當然是王侯難求了。”

公主淡淡一笑,若有所思。“說到王侯未可求,我起初,還以為是日落山人的《夢中夢》。”

當著皇帝禦筆的海上日出,她張口提到“日落”兩字,多少有些忌諱。張同不由咳了一聲,“傳說這《夢中夢》是他入山修行前最後一畫,畫中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追名逐利,想入非非,如沈溺夢中……人生本就大夢一場,可笑身在夢中不自知,心裏還編織著美夢。觀此畫如對鏡自鑒,使人大徹大悟,的確是絕世妙筆……只不過,”他看向公主,又咳一聲,“只不過,殿下年紀輕輕,大可不必看這等諷世之作。”

“大人是怕我有出家之念嗎?”公主開玩笑地道。

“呵,殿下說笑了。殿下是當今聖上的掌上明珠,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皇上怎麽舍得殿下出家呢?必得是……”他忽然打住不再說下去,轉而道,“對了,適才說過,微臣若沒有誇口,殿下府上的幾位名家,請一位留在舍下,此言還作數?”

公主道:“當然。大人想留哪一位?”

“臣看剛才那位小先生不錯,殿下意下如何?”

“秋雨?”公主柳眉微揚,“……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大概看上的不是秋雨,而是他武藝高強的兄弟。”

張同嘿嘿兩聲,“那殿下肯不肯呢?”

公主沈吟片刻。“當然依大人。只是還要過問他本人的意願。”

這時景王笑著開口:“張大人這是要為難他。瑞陽對他有救命之恩,若是留下,是辜負了公主大恩;若是不肯留下,又拂了大人的顏面。左右都不對,可如何是好呢?”

張同笑起來:“殿下言之有理!臣絕不願強人所難,公主府上的人,臣怎麽敢要,臣不過開個玩笑而已。”

公主聞言心安。她直覺秋雨之弟並非歹人,秋雨又一向溫和無爭,難免有些庇護之意,擔心他們落入尚書府後,因為闖禍之事不被張同放過。

“只是微臣這裏,還有一件事請殿下幫忙……”張同捋須。

“大人請講。”

“兩個月後是聖上登基三十年慶典,又逢聖上五十五歲的壽辰,為了喜上加喜,聖上要為公主招一位駙馬,如此三大喜事降臨我朝,才叫千古盛事啊……聖上囑咐我禮部來向殿下討個商量,遴選駙馬的事如何操辦……”張同哈哈笑著,喜氣洋洋地向瑞陽公主揖了一禮,“微臣在此先恭喜殿下了!”

公主和景王算是明白了,先前討要畫師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順水推舟作了罷,公主便受了他的人情,在選駙馬這件事上不好翻臉。這個老狐貍。

眼見公主臉色冷淡下來,張同又搶在她開口之前說道:“聖上還說,屆時一定要選出一位駙馬,可不能同從前一樣,總是不了了之,耽擱公主的大好年華。”

公主默然了一會,說道:“知道了,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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