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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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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羨的起床氣一直很大,睡眠不足尤為離譜,十幾個小時沒合眼,足以讓她引以為傲的表情管理功虧一簣。自從上了接機的車,駱亦白連續三次禮貌拒絕了她想回自己公寓的願望後,她就陷入了瀕臨暴躁的困獸狀態。

荊家沒有所謂的老宅,目前的住處是一棟臨湖別墅,寸土寸金的地兒,能有獨棟villa實在不容易,政府這兩年幹涉市區新樓盤的容積率,這個項目好不容易有別墅業態,當時開盤的價格已經不能用壕這個字來形容了。

不過荊羨從沒關心過這些事,在她的人生裏,19到25歲這六年時間,基本和家庭扯不上關系。一開始自嘲被放逐,後面習以為常也就不痛不癢了。

然而到底是低估了這座城市帶來的回憶,路過三中時,穿著高中制服的少男少女,還有那略有些生銹的黑色鐵藝校門,都讓她有種難以言喻的不適。

痛過哭過笑過罵過,那些大起大落的情緒似乎還在昨日。

荊羨關了車窗閉目養神,左手小指上先前被戒指箍出來的那一圈隱隱發癢,仿佛應景地告訴她,有些東西忘不了,縱使再掙紮,亦是枉然。

她環臂抱胸,重新調整睡姿,妄圖讓自己更有安全感一些。

臨城的氣溫比巴黎低一些,聖誕節已過,北風呼嘯,落葉蕭瑟。

司機打開門,荊羨已經感受到了冬天的惡意,她這身衣服基本純擺設,毫無防寒能力,眼下顧不上儀態,她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進了院落。

應門的是位五十來歲的中年女人,穿著幫傭的制服,原先彌漫的笑意在見到荊羨後,稍微停滯了兩秒。

冰肌玉雪一般的年輕姑娘,秀氣鼻梁上架著超大墨鏡,把那張小臉擋去了大半,好看的眉毛擰著,臉上清清楚楚寫了三個字——【不高興】。

怎麽形容才好。

對了,帶刺兒的薔薇。

女人很快意識到這位應該就是荊家夫婦那對龍鳳胎兒女中的老二,據說叛逆的不得了,高中剛畢業就被強制送出國了。她心底忐忑,彎了彎腰:“大小姐。”

“您好。”荊羨客氣點頭,隨意把書包放下,站在玄關處四處打量。

房子太空蕩了,五米多的挑高,四面落地窗,陽光沒能給這裏帶來溫暖氣息,反而給灰白二色的極簡風家具染上一層不真實感。

荊羨不喜歡別墅的設計,一看就是荊焱的style,比起這兒,她更懷念自己的小公寓。

駱亦白隨後進了門:“抱歉,我現在要回集團開會,荊總囑咐了,讓您先休息,他忙完公事第一時間回來。”

“沒事,你忙你的。”荊羨笑了笑,扭頭問傭人:“我房間在哪,麻煩帶下路。”

三層連著閣樓,四個衣帽間外加臥室書房和衛生間,北歐風格,采光極好。這會兒她沒精力欣賞房間,眼裏只看得到灰色長絨毛毯上的那張圓床。

這是荊羨頭一回沒有洗澡就入睡的經歷,甚至衣服都沒脫,她的身體疲累到了極致,沾上枕頭的那刻就被強制關機了。

這些年她的睡眠質量都不怎麽樣,這一晚尤甚。

夢境如快速轉動的走馬燈,畫面快得眼花繚亂,分不清現實亦或是幻覺。不知怎麽,她的記憶又回到了高二結束後的那個暑假,也回到了那個欣喜若狂的夜晚。

……

走了無數遍的洛柏巷在七夕這一晚註定不平凡,每月一回的夜市趕了個湊巧的日子,兩邊全是攤販。

荊羨心無旁騖,加快腳步走至巷子盡頭。

拐個彎,拳館那棟小破樓還亮著燈,卷簾門發出刺耳聲響,正緩緩往下落。

荊羨同門房打了個招呼,貓腰鉆入,裏頭空無一人,她下了階梯,熟稔推開了地下室的門。

門軸轉動聲響伴隨著些許灰塵揚起,那一頭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用來MMA訓練的巨大八角籠矗立正中,幽幽白熾燈下,美少年支著腿靠坐在籠門邊,聞得聲響擡眸望過來。

荊羨紅著臉楞在原地。

他就套了一條黑色運動褲,上身什麽都沒穿,肩膀和脖頸覆著一層薄薄水光。汗水沾濕長睫,俊秀眉眼愈發瀲灩,也不說話,殷紅的唇咬著繃帶,另一頭慢條斯理往虎口處纏繞,一圈又一圈。

隨著動作,腰腹間的肌肉線條變得清晰。

荊羨垂著眼睫不敢看他,驕傲都少了一半:“那個……容同學。”

少年沒搭理她,丟開手中東西,擰開水瓶灌了兩口,而後當頭淋下。額前碎發全被打濕,他也不在意,擡手隨意朝後掠去,利落站起身來。

隨著距離的接近,空氣似乎變得灼熱。

荊羨垂眸,退無可退,背抵著門邊的架子上,他微微俯下身,指尖夠到最上邊一層的毛巾,擦把臉,似笑非笑盯著她:“優等生就這麽空?”

少年五官清冷,容貌秀雅天成,然而笑起來總有股痞壞的味道。

荊羨憋了半天,鼓起勇氣:“今天七夕。”

“跟我有關系?”他套上T恤,抓過包,朝外走,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調,“回家吹空調,別跟著我。”

荊羨的臉皮在日覆一日的追逐裏漸漸變得無人能擋,她硬是跟了他半條街,見他頭都不回才伸手扯住他的衣角。

少年回頭,眉毛輕挑。

荊羨輕聲:“我明天要跟我爸媽去度假,開學才能回來,大概有兩個禮拜不能來拳館。”語罷,她看向別處,像是憋了口氣,憋得臉都紅撲撲的才繼續往下說:“然後過兩天是我的生日,能不能提前要一個禮物……”

話沒說完就被掐斷。

“公主殿下——”他忽然發力,反手把她拉近,語調拖得長長:“我看起來像是有錢的樣子嗎?”

能窮得如此裝逼如此清新脫俗,也就只有他了。

荊羨被桎梏在他懷裏動彈不得,仰著頭,目光亂轉,瞄到不遠處的一家首飾攤,病急亂投醫:“你給我買個路邊攤的小玩意也行,不會很貴的,要不我自己付錢吧,就當你送我的。”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覺得難纏,這種養在溫室裏的嬌花沒受過人間疾苦,不懂挫敗不懂後退,真想折斷她的翅膀拉她沈淪,叫她也好好感受一下屬於他的真實的惡心的世界。

可她又偏偏生了一雙漆黑明媚的眼睛,清純,熾熱,又那麽有生氣。

說不清是於心不忍亦或鬼迷心竅。

他終究妥協了。

荊羨笑得眉眼彎彎,蹲在那個小攤前和老板討價還價,這些玩意兒都很廉價,沒幾個能入眼的,唯一還算精巧的是個銀戒指,上頭鑲了一輪藍色的新月,質地應該是鋯石,挺閃。

老板開價五百,被砍到了兩百之後,就死都不肯松口了。

他倚著後邊墻壁,單邊耳朵塞著耳機,用自己的破手機斷斷續續打完了一盤游戲,一邊聽小姑娘和老板廝殺。最後終於忍不下去,從衛衣口袋把剛領的兼職錢遞過去。

“這個,再要個這個,三百吧。”

他揀了一條同色系的項鏈,把戒指穿在上頭,塞到小姑娘手裏:“完事了吧?”

荊羨抿唇,小聲掙紮:“我自己付……”

“閉嘴吧。”他捏著她細細的腕骨,強行牽著她離開,“換兩個禮拜的寧靜,挺值的。”

在這個炎熱的暑假,熙熙攘攘的夜市裏,荊羨被人堆擠得馬尾都散了,連衣裙汗津津,白鞋子上好幾個鞋印,臟亂差的環境裏,她卻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滋味。

如果不是初見的怦然心動,如果不是中途的奮不顧身,如果不是近在咫尺的圓滿結局。

後來她又怎麽會摔得粉身碎骨。

夢裏的畫面如電影的長鏡頭,愈來愈遠,少女甜膩膩的嗓變得模糊不清。

“容淮,開學我給你充飯卡吧。”

“容淮,你模擬考分數多少?”

“容淮,我們一起考Z大吧?”

“容淮……”

無數個容淮,如無形的手,扣住脈門,25歲的荊羨沈在湖底,被17歲的自己折磨到喘不過氣。

外頭悶雷滾滾,閃電撕開天幕。

荊羨猛然坐起,這場噩夢,終於落下帷幕。下一刻,手機鈴聲刺耳響起,她揉了把臉,下意識接起。

寧瑤的破鑼嗓子在聽筒裏異常嘹亮:“寶貝兒回來了,時差倒好沒,姐們兒今天剛收工,不用拍夜戲,帶你出去瀟灑。”

荊羨看了眼床邊的時鐘,八點四十二分,打開房門出去,荊焱這個工作狂果然沒回家,她也懶得等他,洗把臉,隨便抓了車鑰匙下地庫。

見她遲遲沒動靜,寧瑤瘋狂鼓動:“城北新開了家火鍋店挺帶勁的,你放心,就我們倆,沒別人。本來去年你說蠻欣賞的那個電影小生也想來,不過我看他那麽久了還對你戀戀不忘,果斷拒絕了。”

荊羨坐在駕駛座,拿著氣墊補妝,輕笑:“不用啊,一起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五點,與您相見。

容淮還是挺迷人的,過了這麽久我寫他還是有點小鹿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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