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痛

關燈
跟活著相比,一切矛盾與仇恨,都如同煙塵一般,風一吹,就散了。——《淩敬·一句話日記》

三十年前,夏博勳自認還年輕,胸腔裏仍充斥著想法和野心。

公司在磕磕絆絆中起步後,最缺的不是資金人脈,而是人才。鄭白夫婦便是在那之後不久和他搭上夥的,於公司上幫了他許多。

成為生意夥伴後,私底下的來往也漸漸多了起來,鄭白夫婦只比他們小幾歲,年齡相仿,志趣相投,兩家漸漸成了好朋友。

三十年前,兩家相約一起去度假,度假屋海島之類的呆膩了,他們便商量著去叢林野營。

他們選了一處離浮都很近的原始樹林,據說那裏空氣潔凈又基本沒什麽危險。

一切準備就緒,幾人便興致勃勃的駕著車朝目的地駛去,卻不知道危險已步步緊逼。

很多事例證明,叢林,是許多血腥陰暗的發源地,盡管只是在文學作品或影視劇裏。

他們不知道,不久前,這裏來了群亡命徒,他們終日游蕩在這裏,等待著那些富貴華麗的獵物鉆入陷阱,隨即掠奪,搶殺。

然而,沒有。

正當他們被久未得到滿足的口腹之欲折磨的饑腸轆轆時,獵物終於現身。

他們仗著人多勢眾和對環境的熟悉,打著只有兩個婦孺在好下手的主意,先設計引開了兩個男人,後見兩個女人年輕美貌,漸漸起了其他歹念。

兩位夫人被那些人輪流糟蹋了,剛開始只是賊人肆意□□,後來兩個男人回來,幾乎是眼睜睜看著夫人經受的非人對待。

腥風血雨過後,男人們傷口累累,形容狼狽,女人們衣不蔽體,滿目空洞。

他們顧不得收拾東西,神情恍惚的回到家。

沒過多久,鄭夫人便自殺了。夏夫人也有數次輕生的舉動,雖被夏博勳發現及時阻止,但她的精神狀況極差,吃不下飯,成天做惡夢,甚至開始出現自虐的傾向。

夏博勳邊焦頭爛額,邊還要聯合警方嚴密徹查那天那夥人。

在幾方的努力下,那天一共六個人終於被全部逮捕歸案,一查案底,俱是臭名昭著的亡命徒。

鄭白在那群人被抓進牢裏那天追隨妻子而去,後事是夏博勳辦的,骨灰與鄭夫人葬在一起。

此後,夏夫人的情況越來越不好,夏博勳不得已,這才找了個極具權威的心理醫生,封藏了夏夫人的這段記憶。

所以在夏博勳牽著夏意文回家時,她也根本認不出,這孩子,便是鄭白夫婦的獨子,他們年僅五歲的兒子。

也正因如此,夏博勳才不肯定解釋清楚——如果夏意文不是他的私生子,又會是誰的孩子?

這事後,夏博勳覺得虧欠夏夫人良多,斷了外面的所有關系,全心全意照顧他的夫人,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漸漸培養出了喜歡。

這些年努力栽培夏意文,同樣也是覺得愧對這個孩子,因為當年那個提議,最先提出來的就是他。

宋沁婉茫然的聽著夏博勳三言兩語將當年驚心動魄的事情解釋清楚,神情漸漸變得不可置信,三十年固有的認知哪是這樣容易便能輕易推翻的,可是心底卻愈發惶然,因為夏博勳完全沒有必要騙她……

她只覺得有根棍子不停的在她的腦海裏攪來攪去,攪得她又亂又痛,攪得她心神俱蕩,攪得她惡心、反胃…宋沁婉猛地沖向衛生間,對著馬桶大嘔特嘔,恍惚間腦中好像閃過一些片段,那些殘忍的、不堪的記憶……她只覺得冷,冷的全身發抖,冷得抱住自己還是覺得寒氣徹骨。

眼見夫人這般情態,夏博勳早已有些後悔,是不是不該告訴她?或者可以說的委婉一些?

緊緊的抱著夫人,夏博勳柔聲安慰道:“沒事了,都過去了……”反反覆覆的說著這幾句,翻不出新意。

宋沁婉抖了好久,才隱約感覺到有一個滾燙的熱源包裹著她,下意識朝著那邊靠去,嘴裏喃喃的念叨:“冷…冷…冷……”

夏博勳很心疼,唯有更緊的抱住她,輕聲告訴她,曾經已成曾經,以後有我在你身邊,保你一世無憂,再不受傷害。

宋沁婉怔怔的聽著,不知為何,忽覺心中悲痛萬分,情不自禁抱住丈夫,失聲大哭起來。

這邊夏夫人在大夏先生的溫情軟語下漸漸找回了神智,那廂夏澤溪也是大致盤問出了結果。

原來,當年不只有六個人,還有一人在一開始便被派去吸引兩個男人的註意,後來中途跑回來時,那群人已經在‘享受’兩個女人了,他其實也想分一杯羹,不過一來他在團體裏地位最低,另外那幾人向來都只把他當傭人指使,嫌他礙事把他趕去看住兩個男人了,二來,他也確實沒這個膽子,因此就只是趁亂摸了幾下便跑走了。

沒過多久,事情就敗露了,眼見著那夥人一個一個被抓進去,陳伯的弟弟開始疑神疑鬼,不是覺得有人在跟蹤他,就是覺得家裏埋伏了警察。後來,終於自己把自己逼瘋了,一把火,把家連同自己一起燒了。

人雖然救了回來,但已經變傻了,而且燒得人模鬼樣,最後只能送進瘋人院。

直至前不久,他因為長期的飲食作息不規律以及各種精神藥物的副作用死於急性爆發性肝炎,這才刺激了陳伯。

夏夫人的事他們沒有細說,但早在昨晚,夏澤深便告訴他了,所以淩敬也是知道的。這時聽陳伯說完,一時有些感慨。其實不止是他,夏澤深他們也沒有立刻說話,內心多少也有些愴然。

夏澤溪皺著眉,“這麽說,你進我們家是為了給你弟弟報仇?”

陳伯點頭。

夏澤溪不禁笑了一聲,神情很冷,“陳伯,恕我直言,我怎麽覺得你弟弟完全是咎由自取呢。”

陳伯看了她一眼,沒有發怒,只嘆了口氣,“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你不明白,我每次去看弟弟,看到他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心裏有多難受啊。”

夏澤溪冷笑,“所以你這是把我媽當發洩口嗎?”

陳伯面有淒然,“我知道,夫人對我們這些下人一向很好,所以我……三十年了,沒忍心下手,一直到不久前,我弟弟死了……對不起。”陳伯頹然道:“我沒想著傷害夫人。”

“但你已經傷害到了!”夏澤溪怒。

“視頻照片都是你拍的?”一直靜靜站在旁邊的夏澤深忽然開口,聲音冷淡,聽不出喜怒,周身卻帶上了那種久居上位的迫人氣場。

“是。”陳伯忽然覺得有些氣悶,甚至覺得在這個氣勢強大的少爺面前有點擡不起頭,眸子有些驚懼的抖動著,“我來之前就聽說過大夏先生……有點風流,就一直註意著,只逮到過那麽一個。”

夏澤深沒再問什麽,仿佛不置可否的樣子。

靜了片刻,夏澤溪低聲問:“這個人怎麽辦?”

“交給爸吧。”夏澤深答。

留是肯定不能留了,最多也只能看在他勤懇三十載的份上不去追究他不合時宜的舉動了吧。

淩敬原以為還算了解夏家,沒想到其下竟然還隱藏著這樣一段…匪夷所思的往事。

正在默默感慨時,餘光卻瞥見陳伯身體似乎在搞什麽小動作,然後眼前便極快的反射過一抹幽光,當即一驚。

沖過去時,身邊掠過一個更快的人影,一下子便擒住了陳伯的手,淩敬見機打掉他手中不知何時藏起來的小刀。

“想幹什麽?”夏澤深冷冷的盯視著陳伯。

陳伯表情微滯,繼而又頹然的嘆了口氣,“四少爺放心,我不是要對你們不利。”無奈的苦笑一聲,神情微微茫然,聲音也低了下去,“我只剩弟弟這一個親人了……”

夏澤溪這會兒也反應了過來,驚訝的問:“所以你這是要去找他?”

陳伯定定的發了一會兒呆,“二小姐你不知道,這些年我一直會做夢,夢到我弟弟點火的場景,有時候甚至還能夢到我和他是一同置身在那場大火裏的,被燒得面目全非形容恐怖……有時還會覺得這場大火根本就是夏家指使人放的,然後我會幻想我手持刀柄來到夏家,在你們驚恐的求饒聲裏一個一個的割下你們的腦袋。或許是想的多了,難得還會夢到幾回……”

夏澤溪愕然的聽著,深深覺得這個人是變態了吧。

他們都在關註陳伯,自然就沒人註意到,站在光影暗處的淩敬,眼神震驚甚至能稱之為悚然。

如果靈魂能夠起死回生,未蔔先知似乎也不是那麽沒有可能了罷。

幾人等了許久,還沒見著夏夫人他們從房裏出來,倒是先等來了徹夜未歸的夏意文。

夏意文剛進門就看到這樣的場景:老二老四司機和…岳小先生均靜默不語的坐在客廳裏,幾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怪異。

這種組合在往常卻是從來沒見過的,夏意文動作微頓,“這是……怎麽了?”

考慮到夏夫人如今受不得刺激,淩敬並沒讓夏澤深挑明兩人如今的關系,就假裝仍是一個默默暗戀一個渾然不覺的狀態,也隱瞞了自己昨夜是在這裏過夜的事實,只說今早才到,原因是要協助夏澤深一起追查視頻來源。

夏先生為此還不太開心,然而他的一切反抗都被淩敬鎮壓了。

這是前話,眼下夏意文的乍然回歸也讓他們有些措手不及。

除去夏夫人,他便是這個家裏唯二對當年之事知之不詳的人。

出事的那年,夏意文還不滿五歲,有感覺但很懵懂,此後被大夏先生帶進夏家,僅有的些許記憶也慢慢淡了,在他如今的認知裏,相信的便是大夏先生告訴他的說辭:他們夫妻和他的父母是好朋友,在他五歲那年,他爸媽和夏夫人駕車一同去游玩,在路上出了車禍,他的父母不幸離世,夏夫人則撞到了腦袋,精神出了點問題,才會認不出他,而固執認為他是大夏先生在外的私生子。

雖然夏夫人對他不甚友好,但夏家其餘人對他都非常好,尤其是大夏先生,真的將他當作親子對待,若不是有多份親子鑒定為證,連夏意文自己都要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是大夏先生的私生子了。在這樣的氛圍熏陶下,夏意文不但沒有長歪,而且出落的溫文爾雅,胸襟廣博,自然不會去計較夏夫人那點兒女情長的敵意,反而十分感激夏家的養育之恩。

而如今,當事人都已經知道真相,另兩個當事人的兒子還應該被蒙在鼓裏嗎?何況他已經成長到足夠去承受一些不得承受的痛了。

“意文,過來坐,二姐有些事情要告訴你。”和老四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相同的決定,夏澤溪凝神開口。

見著二姐神色凝重,夏意文就知道她要說的想必是件大事,當即點頭,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拍了拍他,夏澤溪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先讓老四把司機弄進他自己的房裏關起來。雖然那些事他全都知道了,但總不能不顧顏面的一遍一遍在一個外人面前提起吧。

輕輕的吸了口氣,夏澤溪嚴肅道:“意文,接下來的事情你聽完了,不論做出什麽決定,我們都尊重你。”

夏意文靜了靜,“好。”

夏澤溪盡量用著平靜的聲音道出原委,好像這樣就能使那些觸目驚心變得平淡無奇。

故事不長不短,期間沒人打擾,客廳一片寂靜,只有夏澤溪的聲音不疾不徐的緩慢流淌著。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四周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有那麽一瞬,淩敬感受到了從一向溫和的夏意文身上噴薄而出的怒意,只是下一刻,又重歸於寂。

聽罷夏澤溪的敘述,夏意文久久的沈默著,大家都屏息等待著,不知將要面對怎樣的爆發。

很久很久以後,眾人才聽到夏意文的聲音,如人一樣清雋,“以前,十幾歲的時候,我也時常想,是不是爸爸就是害死我父母的罪魁禍首,或許他就是那場車禍的元兇,不然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甚至甚於骨肉血親。因為有一種愛,源於愧疚。我一邊這樣不可抑制的想,一邊卻又戰戰兢兢的惶恐,如果事實真是這樣,那我該怎麽辦?所以我寧願龜縮著躲進爸爸為我構築的那個世界,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後來慢慢大了,父母的墳墓每年每年的去,這個家感情一天比一天深,有些事情就看開了。”他頓了頓,嘴邊忽然勾起一抹笑,不同於往常的翩翩風度,而是帶點千帆過盡的淡然,異常的攫人心魄,“很多事情,真相如何其實都不重要。”他緩緩的望向夏澤深,眼神溫柔,“只要你們覺得我還是夏家的老三,那我就是,並且一直會是。”

夏澤溪怔楞良久,鼻子忽然一酸,眼前瞬間就模糊了,忍不住撲進夏意文的懷裏,“老三,嗚…”

夏意文笑著拍拍二姐的背,對夏澤溪偶爾犯抽的小女人情態表現出了萬般的包容。

“行了,別跟破鏡重圓的小情侶似的。”一邊的夏澤深忽然淡淡開口。

夏澤溪:“……”

淩敬:“……”

從夏意文懷裏擡起頭,夏澤溪怒瞪著夏澤深,半晌也不知想到什麽,忽然笑了一聲,“哎,小幺,你該不是吃醋了吧。”

夏澤深:“……”

其實我也是這麽想的。淩敬默默道。

夏澤深就坐在他旁邊,夏意文放開夏澤溪,回身又給了夏澤深一個擁抱,並且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幺乖,別吃醋。”

夏澤深:“…………”

淩敬:“……”

“哈哈哈哈……”夏澤溪不客氣的笑抽了。

淩敬心驚膽戰的看了眼神色如常的夏澤深,總覺得二姐要完蛋。結果就看到夏澤深也伸手摸了摸夏意文的腦袋,面色不變道:“嗯。”

淩敬:“…………”

夏澤溪:“……”

夏意文笑了笑,放開手,一擡眼卻看到了並肩站在樓梯口的夏博勳夫婦,悄沒聲息的,也不知看了多久。

夏夫人除了眼睛略有紅腫外,神色與往常並無多大不同。只是不知道究竟是真的看開了,還是只是故作平靜。

眼下見夏意文看到了他們,也只是神色微動。

深深的凝視著那個被她誤會傷害了幾十年的孩子,原先覺得怎麽看怎麽不順眼的臉,如今卻如撥雲見日,怎麽看都合心意,恍然憶起幾十年前的舊時,三五歲的孩子生的玲瓏可愛,她還羨慕的跟另一個年輕女人說要認他當幹兒子,給他買好吃的好玩的,百般寵愛。可惜事實難料,沒多久她就慌不擇路的推翻了那時的承諾,溫言軟語變成冷嘲熱諷,惡言惡語冷暴力了幾十年。

她想跟他說對不起,想跟他表達這麽多年來的愧疚,然而萬語千言到了嘴邊就成了近鄉情怯的一句,“你是個好孩子。”

夏意文微微一楞,繼而笑道:“很高興得到媽媽的認同。”

“媽媽”兩個字如同一道霹靂,打得她渾身顫抖。夏夫人猛地一震,水汽漸漸蔓延,最終低泣出聲,“對不起。”

夏博勳連忙握住夫人的肩,無聲安慰。

抹去眼角的淚,夏夫人淚眼朦朧的望著那個已經不知不覺從小男孩長成男子漢的男人,情深意切道:“對不起,你本來應該是最最無辜的人,卻因為我莫名其妙的堅持忍受了幾十年的冷言冷語。”

夏意文慢慢走上前,停在夏夫人跟前,“不能說我從來沒有怪過你。”雙眼漸漸深遠,“但我真的已經不怪你了。”

“因為在我心底,你和我父母一樣,都是受害者。過去已經過去,但願從今往後,我們會真正的變成一家人,好嗎?”

“當然!”夏夫人含著眼淚笑了,一把抱住夏意文,“好孩子,以後你就是我親兒子。”

夏澤溪:“……”雖然是很感動沒錯啦,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有種畫風突變的詭異感覺。

鬧得雞飛狗跳的“三十年事件”在皆大歡喜中拉下帷幕。不論過程怎樣曲折,不論孰對孰錯,傷害已經造就,已逝的再也挽不回來,唯願將來和和美美,一家人,不分離。

如你所說,如我所願。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論沒有出場機會的老大。

常年不歸家的老大夏澤城通過某種渠道在老三口中得知這件事。

靜默了半晌,才傷感的感嘆了一句,“哎,以後不能演戲了。”

夏意文:“……”

夏澤城扭頭看向作者:“不能加臺詞?”

作者攤攤手,表示無能為力。

夏澤城:“那我要加戲。”

作者(高冷):什麽戲?哪一場?

夏澤城:“床戲。”頓了頓,“任意場合。”

作者:“……”

作者(意味深長):“你說的。”

一分鐘後。

作者:“劇本寫好了,你看看吧。”

夏澤城(挑眉):“你還蠻快的。”

作者繼續高冷。

結果夏老大翻開劇本一看,碩大而潔白的紙上就用毛筆寫了一個又大又黑的字:嗶——

夏澤城:“…………”

作者(面無表情):和諧社會,人人有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