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甘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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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死亡,可以不止一次降臨。——《淩敬·一句話日記》

零角大廈,這座號稱歷時百年全市第二高的大樓,在這一夜,脆弱的就像寒冬臘月的一根野草,旅人輕輕一腳,它便歪倒在泥裏再沒爬起來。

盡管只是其旁支那棟八層高的副樓。

125交通事故的陰霾還沒散去,短短十天時間,又爆發了12.15恐怖襲擊事件,就在紀念125事故罹難者的當天。

125的標題還沒撤下多久,又改成了“沈痛悼念12.15恐怖襲擊遇難者”。

是的,這是一次蓄謀已久性質惡劣的恐怖襲擊,在和平已占領主導多年的聯邦,這是數十年來最為大型造成的影響也最為嚴重的恐怖事件。聯邦高層召開多次緊急會議,社會輿論鋪天蓋地。更令人焦頭爛額的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字赫然排在失蹤人員名單裏——夏澤深。這個人不僅是劃時代的傑出商業才俊,身家數億,更是代表著聯邦最高科技水平的高端計算機機械領域的領軍人物,其本身擁有的價值不可估量,遠不是金錢能夠衡量的。

數年前,聯邦失去了兩位偉大的科學家,這對夫妻擁有數項專利,多個發明,是十幾項納米分子技術的創始人,獲得過數百國內國際重量級的獎項,更是三度提名代表世界最高科技成就的國際聯合科技大獎,其中獲獎一次。他們受億萬人敬仰欽佩,理當站在高處享受鮮花和榮譽,卻不幸在一場實驗研究中為國捐軀。

而數月前,他們唯一的孩子,一個為聯邦計算機機械發展作出卓越貢獻的世界級天才,也因為他的人文主義奉獻精神而意外喪生。

撇去這個全軍覆沒的悲慘家庭是不是受了詛咒不談,光是就聯邦而言,幾番沈重打擊突如其來,就好像硬生生切去了這泱泱大國的一角,很疼,身疼,心更疼。

而如今……不能再失去另一個了。

撐開沈重的眼皮,沒有不能適應的刺眼光亮,甚至沒有一絲光,只有黑暗以排山倒海之勢沈沈傾軋而下,沈悶而繁重。

淩敬試著動了一下,左腿隨即傳來一陣巨疼,頓了頓,他用手使勁夠了一下,雖然摸不到,但他覺得腿應該還在,因為不是全無感覺,只是疼。這就好,淩敬松了口氣,便毫無原則的放棄了移動的打算。又伸出雙手往四下裏摸了摸,沒有摸到明顯的障礙物,看來他被困的地方還有所富餘,不至於太逼仄,卻也不會如何寬敞,因為他能感覺到,這裏穢濁的空氣和那種空間不足的壓抑。

其實並沒有太多疼痛,大樓轟然倒塌的那一刻他只來得及聽到“轟隆——”一聲巨響,然後便被砸暈了過去。昏迷前的一幕還歷歷在目,他好不容易以被踩了無數腳被打了無數下為代價,穿過恨不得粘成負距離的人群,終於離那人越來越近……對,夏澤深呢?按照樓倒時他們之間相差的距離,他應當離他不遠。

“夏先生?”出聲才覺嗓子帶著久沒有水滋潤的幹啞火辣。

有點失望卻又理所當然的沒有回應,連半點回聲都沒有。

“夏澤深?”淩敬不由拔高聲音。

依舊是無人且沒有回聲響應。

聲波能穿過介質,借由介質傳播,這種介質包括氣、液、固體。顯然,聲波在固體中的穿透性最差,所以當所發出的聲音離最近的障礙物有一段比較長的距離,也就是說所處之地面積較大時,一部分聲音被吸收的同時會有另外一部分被反彈,若是發出的聲音和反彈回來的聲音之間的時間差大於一定基數,人就能明顯聽到兩個聲音,後一個聲音便是回聲。回聲越多,地處越空曠。換句話說,根據回聲的有無,回聲的次數及持續時間,可以在視線被遮蔽的情況下判斷出所處之地的大概面積。

初中物理就學的,淩敬大概是被砸傻了,他那運作遲緩的腦子竟然現在才反應過來。

雖然他在一開始就做出了“空間有限”這個正確的判斷,如今所做不過是更進一步證明了這個顯而易見卻並不如何美好的論斷。

“夏澤深?你能聽到嗎?”其實淩敬對能得到回應並沒有給予太大希望,大概只是抱著苦中作樂的心態,想著哪怕和空氣說幾句也好。喊人,只是順帶。

卻不想,聽到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哼聲,不像是虛弱的說不出話,倒像是拽的要死的愛搭不理。

“夏澤深?”淩敬又試探著喊了一聲。

過了一秒,他聽到了那個在他耳中宛如天籟事實卻是略帶沙啞的低沈聲音,“我在。”

在這種守著微薄的希望等死的時刻,淩敬笑了,“你還好嗎?”

“左手有點疼。”黑暗裏傳來的聲音,令黑夜也顯現出圓潤的弧度,“你呢?”

淩敬琢磨著他這“有點疼”是個怎樣的概念,回道:“左腿有點疼。”

夏澤深應了一聲便不再出聲,對話一旦停止,周遭便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中,黑暗,令人徒生恐慌。

淩敬覺得自己果然被砸傻了,往褲兜裏摸了摸,摸到兩個打火機,一個是他的,一個是那個不幸流竄到腳邊被他撿起來順手揣進口袋裏的。

有時一個無心之舉真的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就類似於細節決定成敗。

不過,火機還在,手機卻不翼而飛了。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打火機那一小簇火苗搖曳縹緲,放在燈火輝煌的熱鬧都市裏,或許只能用零星形容,甚至可以忽略不計。而在此時,在這個隨時都可能被埋沒的方寸夾角,這一小團調皮的小光芒不亞於雷光聖火。

可是聖火實在太弱,只照亮了以淩敬頭顱為中心的一畝三分地。淩敬又打亮了另外一個,舉著手往四周緩緩移動一周,這是個塌方後形成的約十平高不過一米的夾縫,斷壁水泥光怪嶙峋,鋼筋長短不一盤根錯節,暫構成這個“房間”凹凸不平的墻面。整個空間唯有一根斷柱倒□□地面,似乎肩負了抗起整個斷壁殘垣堪堪支起這片暫時安全的空間的責任。只是無論如何都顯得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能崩塌。

夏澤深就躺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他倆各自占據了一角。

視線在黑暗裏交接,眼神在微弱的燭火下顯得晦明難辨。淩敬微微一笑,“夏先生能動麽?過來一起說說話唄。我可能動不了。”

頓了一秒,才聽到夏澤深低聲道:“火滅了。”

一米高的逼仄空間,站起來走是不可能的,單手匍匐前進的動作顯然有損夏先生神聖不容侵犯的氣質。淩敬聽話的熄了兩個打火機。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淩敬能明顯感覺身邊多了個大型熱源體,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他打亮了打火機,當然因為離得近也為了節約匱乏的物資,他只用了一個。

夏先生臉上蹭了點灰,不過這點小瑕疵在他剽悍的顏值面前,簡直不值一提。面容依舊無比英俊,眉眼仍然挺拔鋒利。他沒看他,似乎正盯著不知名的某一點在發呆,眼底藏著深沈的疲累,也像是卸下重擔的放松和倦怠,這在一向狂霸酷帥又永遠不動聲色背脊硬挺的夏澤深身上很是少見。

就像是……接受現實之後的從容赴死。

這不是夏澤深的風格,夏澤深就該是即使身處絕境也能力挽狂瀾絕處逢生。

“啪嗒”一聲,一個小東西精準又輕巧的落在眼前,夏澤深看向那個孩子,就見那孩子笑了笑,“有效分配物資。”

拾起那個打火機,夏澤深:“發的?”

“怎麽不覺得我抽煙呢?”瞥了眼兩個同種款式不同顏色的火機,補充道:“恰好撞機了。”

“你看著不像抽煙的孩子。”

淩敬勾唇,帶起些跋扈氣息,“眼見還不一定為實呢,何況感覺這種捉摸不定的東西。”

頓了頓,又恢覆溫潤模樣,“抱歉,我不是故意和你嗆聲的。”

夏澤深盯著“岳林靜”沒說話,很像,太像了,笑容,語氣,尤其是在這種視覺受限的地方,簡直就像是十年前的淩敬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狠狠轉過頭,也就是在這種死亡無限逼近的時刻,面對著和淩敬形神俱似的少年,他才會對他百般縱容,心理防線更是一再潰破。

他早已無畏生死,生存,也不過如行屍走肉般艱難度日,死亡,卻未必不是另一種重生。至少是,解脫。

生命就像是倒扣的沙漏裏的細沙,他就是那個盛滿沙子的玻璃容器,只能眼睜睜看著它不受控制的流失卻無能為力。

他在等待死亡,拯救的權力掌控在他人手裏。

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連掙紮的餘地都不給,就是拼著口氣看誰最後脫水,比著身體的強度,和積攢的運氣。

“其實你通透的很吧,感興趣的自然會使勁琢磨,沒興趣了解的才懶得深想,隨口敷衍幾句。”淩敬枕著只是稍稍有點蹭破皮的雙手,看著離腦袋不足一米的仿佛隨時能掉下來刺穿他頭顱的尖銳黑影,面容平靜。

夏澤深許久沒有說話,並沒有為這幾句甚至可以說以下犯上的話動怒,只是沈默許久,然後一語中的,“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淩敬有片刻啞然,夏澤深揣摩人性洞悉人心的能力隨著年齡的增長淬煉的愈加毒辣了。

他確實有話要問,有話要說,但是想問的太多,想說的也很多,反而不知從何說起,又如何能夠說出口。

靜默半晌,淩敬輕聲問:“夏先生,你還惦記著淩先生嗎?”

又是一陣難言的寂靜,黑暗中輕微的呼吸聲被無限放大,一聲聲沈緩的起伏在耳邊,聽得久了,淩敬恍然覺得頻率似乎亂了,凝神細聽,卻仍是不徐不疾的節律。

“我很想他。”簡潔又沈重的四個字在淩敬毫無防備之時驟然在耳邊響起,讓他不由呼吸一滯,難以描摹的感覺在心底緩緩蔓延開來,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叫五味雜陳。

“那麽……”淩敬忽然轉頭看向夏澤深,卻猝不及防的撞進一雙濃稠如墨汁的眼裏,淩敬沒有狼狽避開,反而半分不退讓,甚至顯得有點咄咄逼人,“你做過對不起淩先生的事嗎?”

靜了靜,夏澤深緩緩垂下眼,說不上是逃避,還是僅僅不想洩露眼底的情緒。許久後他低聲道:“有。”

如果此生註定對面不相識,可能這是他唯一一個得以深究的機會,淩敬並沒有點到即止,而是選擇步步緊逼,“很嚴重?”

夏澤深倏地擡眸,眼底浸染的哀痛觸目驚心,“錯的離譜。”錯在至深的話刻在心裏十餘年卻始終開不了口,只能將遺憾和痛懣帶進墳墓,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下輩子。

淩敬怔住了,被那種驚心動魄的孤註一擲牢牢攫住呼吸,有缺氧窒息的錯覺。

短暫交鋒,淩敬輸了,只得狼狽的逃竄開讓他不知所措的眼神,不敢再不知天高地厚的探究那一目一轉下蘊藏的驚天秘密。

暗無天日的地底,空氣稀薄,流失的時間好像水蒸氣,無從追尋,何年何月也不甚清晰。

想著想著,淩敬就將方才的對話拋之腦後,自然而然又沒心沒肺的轉了話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4個小時,現在是零點二十八。”

淩敬:“……”盯著夏澤深腕上那塊初看似平凡細瞧卻是世界頂級奢侈品牌私人訂制的手表……淡淡的收回灼熱的目光,“質量不錯。”

夏澤深:“……”

驀地又將視線轉到那條胳膊上,“你手怎麽樣了?我看看,嚴不嚴重?”

“放心吧,我要是傷的很重,現在已經血盡而亡了。”

淩敬:“……”這分明是在抨擊他反應遲鈍,不過在這種緊急時刻,淩敬很有大將之風的不予追究,“出血了?還是骨折了?或者既出血又骨折?”

“橈骨小頭附近挺疼,沒骨折也骨裂了,出血的是手掌,被割了道口子,不深。你腿呢?”夏澤深用念教科書的語氣毫無平仄的陳述道。

淩敬:“……”這是在顯擺自己學識淵博嗎?橈骨小頭是什麽東西?離肱二頭肌近嗎?

“奧。”淩敬平淡的應道,“我足三裏那裏比較疼,估計胃經有損,當活血通絡,輔以祛瘀生新。”

“……嗯。”夏澤深也淡淡應道。

淩敬忍不住笑了,“沒想到夏先生也挺幼稚的。”

夏澤深露出了今天第一個較為輕松的笑容,“苦中作樂,挺好的。”

說起這個,淩敬斂了笑,短暫見晴的心情不免又掩上一層陰霾。這裏見不到一絲光,只能說明兩點,不是他們埋的太深,就是上面堆的太厚。

而無論哪一種,顯然都不是什麽好事。

社會發展至今,生命探測儀卻仍是現代科技的短板,能探測到足夠深的地方的,不夠精準,準確率較高的,還停留在淺表層面。像淩敬和夏澤深這樣的,只能等施救人員清除完表層障礙進行深度挖掘時才有被發現的可能。搜救工作肯定得無比謹慎小心,再加上廢墟面積大,必然會耗時頗多,輪到他們,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先不說會不會渴死,更要命的是,在這過程中,隨時都可能發生二次塌方。

“外面大概天翻地覆了吧。畢竟每年幫聯邦拉動數億生產總值的夏先生還被埋在地下呢。”淩敬眼神裏的內容覆雜,“大家急的團團轉,沒想到他本人卻樂在其中。”

目光一凜,淩敬話裏沒有明顯的批判意味,但怎麽聽都偏向貶義的層面。

夏澤深還沒說話,卻見淩敬忽然湊近了一點,深深的、深深的凝視著他,明明嗓音未變,卻仿佛裝盛著千斤力度,“夏先生,站在你這樣的位置,勢必很累,很辛苦,但既然當初做出了奮力往上爬的決定,現在就不該草率的卸下肩上的重擔。你已經不僅是你,你還是聯邦盤根錯節的根須之一,或許不是唯一,但也是最粗壯的一根。”

“夏先生,你該渴求生,而不是期許死。”

“累的時候,多想想那些希望為聯邦為人民嘔心瀝血兀兀窮年卻只能躺在地底接受聯邦哀悼人民緬懷的人吧。”

“也不是沒人關心你飛的累不累,朋友,家人,有心卻已經無力的人……”

很多人這樣告訴他,夏澤深,你的生死已經不能由你自己決定,你甚至不能這樣一蹶不振下去,你的肩膀上扛著多重多重的責任,你要替著淩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等等老生常談,語重心長。

道理很簡單,做到……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只是有點漏風,有點漏風而已。

既然他的生死都不由他做主,他的喜樂與痛苦,顯然也無足輕重了。他過得快不快樂,一點也不重要……

夏澤深沈默許久,忽的笑了,“謝謝你,小同學。”雖然你理解的有所偏差。“如果我想死的話,現在就不會被困在這裏。”

耳尖不由泛紅,顯然他領悟錯了,說不定這人只是玩玩深沈,而他卻錯把情懷當輕生,想也是,一向萬事波瀾不驚的夏澤深,怎麽可能有那種荒謬的念頭,他大概是真的掉下來的時候被夾了腦子。

面上卻故作淡定,“唔,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有一些……消沈。”

“不至於。我只是有點……”夏澤深眼眸半垂,接住眼裏濃厚欲落的萬千情緒,“感慨。”

能讓向來將情緒深埋的人吐露真言,大概也只有酒後,絕處,很想念。

夏澤深這人,就像是淩寒獨自開的峭壁冷梅,孤傲到不可一世,孤傲到…令人心疼。

“我是淩敬”四個字再一次就在嘴邊,幾欲脫口而出。

也許是時機仍未到,才一次次沒能成功。要麽是自己蒙生退意,要麽是天公不作美。

“小心—”只聽夏澤深一聲低喊,緊接著淩敬覺得自己被推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的往旁邊滾去。

在“咣—”的巨響聲中,他和夏澤深之間的界限淹沒在滾滾粉塵中。四周重歸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更新時間: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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